第2章 废桥旧事
二
我们几个被海军体检刷下来的又再次回到了石塔寺,当晚地区的新兵大会召开。整个会场非常安静,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听带队军官讲话。军官向大家宣布:“我们將开赴祖国的最前线——福建。”当时福建前线每天都向金门开炮,姓蒋的光头也每天向我们沿海开炮。
我身旁的同乡悄悄地掐了掐我的胳膊,压低了声音问:“你听到了吗?”
我端坐著没动,回答他:“听到了,开赴福建前线。”
他显然有些害怕了,低声说:“我们走吧,回家。”
“不行,去!”我用发狠地语气说,“怕什么?死了肚皮朝上,没死再翻过来。”
听我这么一说,他不敢动,断绝了逃走的念头。
当晚休息,一夜无话。第二天一早,所有新兵打好背包分成三路纵队从石塔寺大院跑步出发,目的地摆渡码头过长江前往镇江。队伍很长,先头部队已经走出去五里多地,队伍的尾巴还在石塔寺院內。街道两边有很多老百姓观看我们的队伍,都喊著激励我们的口號给我们送行。
队伍在镇江招待所休息了一晚。第二天,天色微明就吹了起床號,大家一骨碌爬起来,迅速打好背包,吃好早饭后过天桥上火车。火车其实就是货车车皮改成的通铺。火车风驰电掣地直奔上海方向,在嘉善停下来吃午饭,米饭都是用大木桶送过来的,一桶饭几分钟就被吃光了,动作慢的都来不及盛饭。
火车在上海没有停留,直奔杭州。
当我们的火车停靠杭州的时候,所有人都被禁止下车。很多老百姓们从山上兴高采烈地跑下来,他们就站在火车两边一边给我们戴大红花,一边高喊著口號,鼓舞我们去前线打蒋光头。半个小时后,我们继续出发,火车在江西上饶做了短暂停留,全体新兵下车喝水,几大桶的开水很快被一扫而光。之后火车进入山区直奔福建,快到福州的时候,车子忽然停了。我们都很纳闷,车子为什么停在了山里面呢?大家都探出头去观看,发现从第四节车厢开始往后的新兵们都下了车,其中有我的几个同乡。后来才知道他们去了通八团。
最后抵达福州的就是我们这三车厢的新兵了。部队步行进入市区,老百姓们站在马路两边看我们,他们都非常开心,嘖嘖讚嘆:“这些新兵都是大高个,从哪里过来的呀?”
当我们到达军区枢纽部时,老兵们已经打开了部队的大门敲锣打鼓地夹道欢迎我们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当时我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,我觉得好像到了另一个新的世界,恨不得跟著锣鼓的节奏唱起来跳起来。
三
人的一生看似都是自己在做选择,其实生活也同时在选择著你。
第二天我们这些新兵就接受了兵种的分类选择,我被分到了无线电报务员班,任务是学习无线电收发报工作。我的堂兄弟陆守本跟我分到了同一个班,他的祖父跟我的祖父是亲兄弟,还有一个同乡被分到了有线电传班。
学习东西看来是真的有天赋之分,我学起来很轻鬆,陆守本则苦不堪言,不仅收不下也发不出去,每次忙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。负责教学的冯教官看著他的窘样,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一个星期后,冯教官忍不住把我叫到了办公室,问:“陆守本是你的亲兄弟吗?”
“我们是堂兄弟,不是亲兄弟。”我回答。
“你学得又快又好,他咋就笨得像头猪呢?”冯教官哭笑不得地评价。
既然笨得像头猪,那就去跟猪打交道吧。陆守本很快就收到了调走的通知,被调往江西上饶养猪种菜去了。
临走的时候,我俩见了一面。本以为可以互相照顾的,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別了。他很沮丧,我安慰他说:“首长说了,不管在哪里,不管在哪个岗位,都是为祖国为军队做贡献。”
养猪种菜对於他来说,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,至少说他大概率不会上前线了。临走的时候,我俩特地照了一张合影,就怕这一別就是永別。
我相信年轻人的情感是真挚的,只是后来为生活所迫才发生了变化。数年后,陆守本復员回家,他父亲听说他在部队乾的是养猪种菜的活,觉得非常的没面子,就教唆他跟別人讲我在部队里养猪种菜。反正那时候,我又不在家,我们家又没人,大家也就相信了他的话。於是,一度时间,我给村里人的印象就是个养猪能手。
我的进步速度令冯教官兴奋不已,一个劲儿地向军区首长夸奖我:“小陆真聪明,別人六个月的课程,他三个月就全部掌握了。”
当我开始独立上机收发报的时候,我和冯教官都感到了无比的自豪,伯乐遇到了千里马。
很快我就迎来了一次歷练的机会,五大军区正式举行无线电员报务比赛,军区首长决定由我代表我们军区参赛。
“小陆,有没有信心拿个第一名回来?”首长亲自给我鼓劲儿。
“报告首长,保证完成任务!”我信心十足地回答。
首长很高兴的拍拍我的肩膀,说:“好样的!我等著你的好消息。”
报务比赛就是比“收发发”,比赛一开始,我稍许有些紧张,很快脑海里就浮现出了教官的教导,要沉著不要有杂念。
经过激烈的角逐,最终我获得了收报的第一名。
这个第一名让军区首长对我印象深刻,有了培养我的想法。
不久之后,部队开始抽调一些具有初中学歷的新兵送到bj兵工厂工作,军区首长准备把我送到外交学院去深造,然而由於我只是个高小生,学歷的门槛忽然变得比山还要高。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品尝到了低学歷的苦涩。
似乎机会还没有完全丧失,军区文工团需要吸纳新人。我又得到了推荐。然而还是因为小学学歷的问题。我再一次的被无情拒绝了。
这两件事,不光我觉得沮丧,首长也很为我惋惜。
很快军区举办了文化速成班,確实是名副其实的速成班,只有三天。首长命令我去学习。前来学习的人很多,有的来自海军,有的来自炮兵,有的来自地行空军。很多人的学歷都是初中、高中,只有我和另一个同乡是小学。负责教学的老师是一名大校军官,我们看著他心里都很仰慕。
三天后的结业考试,我的数学得了满分,语文是写一篇作文,题目叫做《回忆往事》。我就把我小时候过的苦日子、自己到农具厂学徒、然后报名参军的过程写了,写到作文的结尾时,我已经是热泪盈眶。
宣布成绩的时候,老师看了我的作文深受感动,当眾把我的作文给大家宣读了一遍,並且表扬了我。他说:“陆守诚虽然只有小学学歷,但是他的成绩最好。尤其是他的作文饱含真情实感,令人感动。”
隨后老师当场宣布,我被录取了。这个惊喜是我始料未及的,原来这个速成班藏著一个大大的彩蛋。
三天后,军区首长通知我,立即打好背包去办公室领介绍信,目的地江西南昌——福州军区文化学校,学习一年。
原计划是一年后,我再前往成都通信兵学校继续深造。然而,命运是个调皮的孩子,它总会在你想不到的时候跟你开一个大大的玩笑。由於校长的疏忽,一年后跟成都联繫迟了,成都那里的学院已经满员,我们只能另作打算。校长一边自责,一边急忙跟bj联繫,计划把我们转到化学兵学校去学习。
这次的联繫是成功的,但是所有人都要重新体检。很多人就遭遇了不幸,体检不能通过,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员,我的原因是鼻子的毛病。体检不通过者,就地退伍或者復员。我又该何去何从呢?
学校就联繫了我的原单位,问:“你们单位还要陆守诚吗?”
“要,我们要!”首长的回答迫切而高兴。
就这样,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熟悉的电报站。这次的遭遇,我並没有失落感,因为我最喜欢乾电报的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