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临死亡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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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不同空间。
海城市中心医院,急诊抢救室,2028年9月7日,21:47。
江屿在头痛欲裂中醒来。
不,不是醒来。是某种……重组。像被炸成碎片后重新拼凑,但拼图块来自两套不同的画面,边缘参差不齐,无法严丝合缝。
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,脸贴著地面,能闻到消毒水、陈旧血跡和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。耳边是各种声音的洪流:监护仪的尖啸、护士的呼喊、平车滚轮碾过地面的轰隆、家属的哭嚎……
还有记忆。两股记忆,像两条汹涌的河流,在同一个颅骨內碰撞、撕扯、试图融合。
第一股记忆:江屿,二十八岁,海城市中心医院住院医师,第三年规范化培训。父母早逝,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八年医,现在正在为留院名额拼命。昨晚复习到凌晨三点,可能是低血糖晕倒了。今天值急诊夜班,刚才好像……在处理一个患者?
第二股记忆:江时安,四十五岁。时安医疗帝国创始人。全球心外科第一人。发表论文472篇。开创术式19种。研发的人工心臟系列拯救数万人。刚刚,死於心肌梗死,在自己创造的手术台上。
“我是……谁?”
他挣扎著爬起来,扶住旁边的治疗车。车上的器械因为震动发出哗啦声响。一个护士跑过,看了他一眼:“江医生?你没事吧?脸色好差!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江屿听到自己的声音,年轻,沙哑,带著不確定。
他踉蹌走到洗手池边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脸。刺骨的冰凉带来短暂的清醒。抬起头,镜子里出现一张脸。
年轻,太年轻了。黑眼圈很重,脸颊瘦削,头髮被汗水浸湿,贴在额头上。嘴唇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线。但这张脸的轮廓——眉眼、鼻樑、下頜的线条——
江屿认识这张脸。
这是江时安二十八岁时的脸。不,不完全一样。更瘦,更疲惫,眼神里有江时安早已失去的东西:一种属於年轻人的、未被磨灭的柔软,以及生存压力下的焦虑。
肌肉记忆在这时甦醒。他下意识地做了个动作——右手虚握,像持著手术刀,手腕微旋,食指按压刀背,做出一个精准的切割角度。这是江时安標誌性的“腕部稳定切割法”,他花了三年时间对著镜子练习才练成。
现在,这具年轻身体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。
所以……不是梦。
江屿扶著水池边缘,大口喘气。两股记忆仍在交战。一个是二十八岁穷医生的生存焦虑:规培考试、留院名额、下个月的房租、永远不够花的工资。另一个是四十五岁医学泰斗的知识库:数万例手术经验、前沿研究数据、商业谈判技巧、国际会议演讲经验……
但最深的衝突在於情感模式。江屿的记忆里充满了温度:对患者的同情,对老师的感激,对未来的迷茫,对生活的疲惫。江时安的记忆里只有数据:手术成功率、併发症率、五年生存率、投资回报率、股价波动。
“江医生!3床需要紧急气管插管!”走廊那头传来喊声。
江屿的身体比意识先动。他抓起听诊器掛在脖子上,朝3床跑去。那是江屿的本能:听到呼叫,立即响应。
但奔跑的姿势,调整听诊器的动作,甚至奔跑时呼吸的节奏……都带著江时安的影子。那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、最高效的运动模式。
3床是个老年男性,copd急性加重,呼吸极度困难,面色紫紺。值班的麻醉医生正在准备插管器械。
“血氧多少?”江屿问,声音已经恢復平稳。
“掉到82%了。”护士报数。
江屿上前检查患者。视诊:三凹征明显,颈静脉怒张。触诊:皮下气肿?听诊:双肺呼吸音几乎听不到,满布哮鸣音和湿囉音。典型的ii型呼吸衰竭合併肺性脑病前期。
“准备插管。给镇静剂,丙泊酚40mg。”江屿下令,同时快速检查患者口腔、颈部活动度。完全是江时安的思维速度:三秒內完成评估並制定方案。
麻醉医生看了他一眼,似乎惊讶於他的果断,但没说什么,开始推药。
插管顺利。连接呼吸机后,血氧缓缓回升到90%以上。
江屿鬆了半口气,开始写医嘱。笔尖落在纸上时,他发现自己写的英文字母“r”(代表呼吸频率)有一个特殊的拐角——那是江时安的习惯写法,为了在快速记录时区分於“p”(脉搏)。
他停笔,盯著那个字母。
两种人生,在微观的笔跡里交锋。
处理好3床,他走到护士站的电脑前,想查一下时间。屏幕右下角显示:
2028年9月7日,22:15。
2028年。
他回到了……十五年前?
江屿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如果这是重生,如果他回到了自己的过去,那么现在的世界应该只有一个江屿——二十八岁的、尚未成为泰斗的江屿。
但……
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瀏览器地址栏输入“江时安”。回车。
搜索结果涌出。第一条新闻:
《时安医疗创始人江时安教授荣获拉斯克临床医学奖,被誉为“本世纪最伟大的心臟外科医生”》
发布时间:2028年9月6日,昨天。
江屿点开。
文章详细介绍了江时安的成就:三个月前完成的第300例人工心臟植入术,两年內將死亡率降至1.2%的主动脉夹层新术式,刚刚获得的拉斯克奖——那是诺贝尔奖的风向標。
配图:颁奖典礼现场。
四十五岁的江时安站在台上,穿著定製的黑色西装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手里拿著奖盃,脸上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。那双眼睛透过屏幕看著江屿——冷静,锐利,没有任何喜悦,只有理性评估:这个奖项能带来多少科研经费,多少政策支持,多少商业合作。
镜头捕捉到他微微侧头听翻译的瞬间,下頜线的弧度,眉梢微扬的角度……
那就是自己。
四十五年后的自己。
但同时,也是此刻存在於这个世界,站在医学顶峰的自己。
“两个……『我』?”江屿喃喃自语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我在2028年,是二十八岁的住院医江屿。但『我』同时也存在,是四十五岁的医学泰斗江时安。这不是回到过去……这是……”
平行世界?时空错乱?还是某种更复杂的、他无法理解的现象?
头痛再次袭来,这次伴隨著强烈的噁心感。他衝进卫生间,对著马桶乾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著喉咙。
抬起头时,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,他看见自己额头上布满冷汗,眼睛里有血丝,瞳孔因为震惊和混乱而放大。
但更深处,有种东西正在浮现。
那是江时安的灵魂碎片——冷静、残酷、高效。它像內置的ai系统,开始自动评估现状:
情况:你(江屿)拥有江时安(四十五岁)的完整记忆和知识,但身体是二十八岁的、社会地位低下的住院医师江屿。同时,江时安本人以四十五岁的形態存在於这个世界,且已登顶医学界。
优势:超越时代十五年的医学知识。数万小时的手术经验。对江时安思维模式、技术弱点、道德盲区的彻底了解。知晓未来十五年的医学发展趋势。
劣势:无资源,无人脉,无信誉。任何超前技术的使用都会引起怀疑。最大的威胁:被江时安本人发现。身份认知混乱可能导致精神崩溃。
目標:?
江屿(二十八岁的部分)本能地说:活下去,通过规培考试,拿到留院名额,做一个好医生,帮助眼前能帮助的人。
江时安(四十五岁的部分)冰冷地反驳:愚蠢。你有机会改变一切。纠正“我”犯下的错误。建立一个不同於时安医疗的体系。拯救那些“我”放弃的人。你拥有最强的武器——对“敌人”的彻底了解。
两个声音在脑海里爭吵,像两个持刀对刺的自己。
江屿再次用冷水泼脸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走回值班室——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,放著两张上下铺,属於他和另一个规培生张浩。张浩今晚轮休,不在。
他坐在下铺,从枕头下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那是原身江屿的日记。翻开,稚嫩但工整的字跡记录著规培生活的点滴:
“9月1日,今天被陈主任骂了,因为开错了化验单。很累,但看到3床那个老奶奶出院时笑著对我说谢谢,又觉得值得。她给了我两个苹果,我没要,她硬塞给我。很甜。”
“9月3日,小雅姐的丈夫肝癌晚期,没钱做介入。我偷偷给她垫了五十块钱药费,她说下个月低保金髮了就还。我知道她还不了,算了。至少今晚她丈夫能睡个好觉。”
“9月5日,复习到凌晨,头好痛。如果爸妈还在就好了……妈是心臟病走的,爸是肝癌。要是他们能等到现在,也许我能救他们?算了,不想了。”
笔跡稚嫩,语气朴实。这是一个还在为基本生存挣扎,却依然保留著温度的年轻医生。他会因为患者的感谢而温暖,会偷偷垫付药费,会在深夜里思念逝去的父母。
江屿合上日记,闭上眼睛。
前世的记忆涌来:时安医疗中心顶楼的办公室,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,窗外是整个苏黎世的灯火璀璨。他坐在义大利定製的人体工学椅上,审阅下一季度的財务报表。助理敲门进来,小心翼翼地说:
“教授,楼下有个患者家属,跪了一整天了,请求您破例手术。患者是终末期心衰,不符合我们的入选標准,但……家属说愿意卖房卖地。”
他头也没抬,目光停留在报表的利润增长曲线上:“告诉他,我们不接收预期生存期少於一年的病例。这是规定。给他转诊到其他医院的建议。”
“可是教授,那个患者才三十五岁,有个五岁的女儿……”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江时安打断,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,“如果我为每一个故事破例,医疗体系就会崩溃。理性,是医学的基石。”
理性。
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理。
直到死前那一刻,那些被他理性过滤掉的情感,以幻觉的形式回来,杀死了他。
江屿睁开眼睛。
镜子里,年轻的脸庞上,有两种神情在交战:一种是属於江屿的柔软和迷茫,一种是属於江时安的冷酷和决断。
他缓缓抬起手,触摸镜面。冰凉的玻璃传来真实的触感。指尖下的脸,温热,有脉搏在皮肤下跳动。
这不是幻觉。他確实活著,年轻,健康,拥有第二次机会。
那么,这一世,要如何活?
继续走江时安的路?登顶医学界,建立帝国,追求极致的技术完美,然后……在某个手术台上,孤独地死於心梗,死前被一生的遗憾淹没?
还是走一条不同的路?
江屿走到窗前,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框。外面是2028年的海城老城区,深夜十一点,天空是浑浊的暗红色,被城市的霓虹染亮。楼下街边,烧烤摊烟雾繚绕,加班晚归的人坐在塑料凳上吃夜宵。远处,居民楼的窗户亮著零星灯火,像散落在夜幕里的、微弱的星辰。
平凡的人间烟火。
江时安的世界里没有这些。他的世界在云端,在无菌手术室,在国际会议的讲台,在顶级期刊的封面,在董事会的长桌。
“你登顶了,”江屿对著窗外说,仿佛在对另一个时空的“自己”说话,“你成了神。但你失去了一切——妻子、学生、还有……人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誓言:
“那么这一世,我要走另一条路。”
他转身,从衣柜里拿出白大褂。布料已经洗得有些透光,袖口有洗不掉的陈旧血跡。胸前口袋上別著工牌:“海城市中心医院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江屿”。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,笑容有些僵硬,眼神里有对未来的期待和不安。
穿上白大褂的瞬间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双重包裹:布料接触皮肤的感觉是江屿的熟悉感,但整理衣领、调整袖口的动作,却是江时安的肌肉记忆。
就在这时,值班电话刺耳地响起。
江屿深吸一口气,拿起听诊器——那是大学时买的便宜货,膜片已经有了细微裂纹。但当他將听诊器掛在脖子上时,手指自动调整到最舒適的持握角度——那是江时安花了五年时间优化出的“三指持针法”的变体。
肌肉记忆已经刻进这具身体,无法剥离。
也好。他想。
就用这双手,用江时安的技术,去走江屿的路。
去救那些江时安放弃的人。
去证明,医学可以既有技术的高度,也有人性的温度。
电话是急诊科打来的:“江医生!快来!车祸伤,怀疑心包填塞!”
战爭开始了。
江屿推开门,跑向急诊科。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墙皮剥落。奔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。
每一步,都踏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。
每一步,都是向过去的自己宣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