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醒来在十五年前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而现在,江屿——或者该说,这个全新的融合体——站在这个月租四百的出租屋里,闻著窗外飘来的油炸食品和廉价豆浆混合的气味,听著市井的嘈杂,感受著南方初秋清晨湿冷的空气钻进单薄睡衣的触感。
“这就是……人间。”他轻声说。
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他:如果江时安存在於这个世界,並且已经四十五岁,那么慕晚晴呢?那个他前世亏欠、最终离开他的妻子?
江屿衝到书桌前,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。开机花了近一分钟,风扇发出嘶哑的旋转声。他打开瀏览器,手指在键盘上颤抖著输入“慕晚晴”三个字。
搜索结果出现:慕晚晴,四十三岁,医学伦理学教授,现任教於首都医科大学。主要研究方向:医疗资源分配伦理、技术伦理、医患关係。近期发表论文《论医学技术进步中的公平性困境》。
没有提到她与江时安的婚姻。
江屿又搜索“江时安妻子”“江时安婚姻”。结果寥寥,只有一些模糊的八卦猜测:“医学泰斗江时安教授婚姻状况成谜”“据悉江教授专注於事业,至今单身”。
不对。
前世,他和慕晚晴2005年结婚,2020年离婚,婚姻持续了十五年。如果江时安现在四十五岁,且已登顶医学界,那么按理说,他应该已经经歷了婚姻。
除非……在这个世界线上,有些事情不同了?
江屿感到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一种混杂著希望和恐惧的情绪涌上来。如果慕晚晴没有嫁给江时安,如果她没有经歷那段痛苦的婚姻……但隨即,更深的困惑袭来: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?两个世界线到底在哪些节点分叉了?
他需要更多信息,但现在没有时间了。
墙上的掛钟指向6:15。今天他值白班,7点要到医院交接班。从出租屋到医院,公交需要四十五分钟,加上等车和步行时间,现在必须出发了。
江屿强迫自己停止思考那些宏大的、无法解答的问题。他需要先应对眼前的生存:洗漱,换衣服,吃早饭,上班,面对患者,完成工作。像一个普通医生那样。
他走到狭小的卫生间。空间小得转身都困难,瓷砖缝隙发黑,镜子边缘锈蚀。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流出的水先是铁锈色的,十几秒后才变清。
江屿用冷水洗脸。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,带来短暂的清醒。他看著镜中的自己,尝试做出一个微笑。
镜子里的人扯动嘴角,但那笑容很怪异——左边嘴角上扬的角度比右边大0.3毫米,那是江时安在公开场合面对媒体时习惯性的、经过计算的“礼貌微笑”,而不是江屿发自內心的、有些笨拙但真诚的笑容。
两种肌肉记忆在衝突。
江屿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努力让表情放鬆。他需要学会控制这些自动触发的习惯,否则隨时可能暴露。
换上白大褂时,他注意到衣服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透明,肘部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跡。胸前口袋上方用红线绣著工號和姓名:“hz0287江屿”。绣线有些脱落了。
他將听诊器卷好塞进口袋,又检查了其他隨身物品:一支蓝色按动笔,笔帽有咬痕;一叠小便签,已经用了大半;一个老式翻盖手机,屏幕有裂纹;还有半包葡萄糖粉,过期两个月了。
標准的穷医生配置。
但当他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,调整肩带长度时,手指自动找到了最省力、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卡扣位置——那是长期出差、需要高效打包行李的职业习惯。
肌肉记忆无处不在。
6:30,他锁门下楼。楼梯间没有灯,只能靠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台阶。墙上的小gg层层叠叠,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油烟味。
走出单元门,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。老城区狭窄的街道刚刚甦醒。早点摊前排著队,上班族们睡眼惺忪地等待豆浆油条。送奶工的三轮车叮噹作响,玻璃瓶互相碰撞。扫街的环卫工人挥动扫帚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江屿站在街边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前世——或者说江时安的记忆里——最后一次在这样的市井环境里行走是什么时候?好像……没有了。三十岁之后,他的世界就被隔绝在高端住宅区、私人会所、机场贵宾室、五星级酒店和医疗中心之间。他出行有专车,吃饭有私厨,接触的人要么是同行精英,要么是商业伙伴,要么是付得起天价医疗费用的患者。
他已经忘记了普通人的生活质感。
而现在,他重新成为这芸芸眾生中的一员。
公交车来了。江屿跟著人群挤上去。车厢里塞满了人,空气浑浊,混合著汗味、早餐味、廉价香水味。他抓住扶手,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摇晃。
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咳嗽,乾咳,无痰。江屿下意识地侧耳听——江时安的经验库自动调出鑑別诊断:心衰早期也可能表现为刺激性乾咳,尤其是夜间平臥后加重。但更可能是普通咽炎。
两种知识在打架:江屿会想“可能是感冒了”,然后不再关注;江时安会瞬间列出五种可能病因,並评估每种的概率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。江屿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:老旧的居民楼,招牌褪色的商铺,骑著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,牵著狗散步的老人……
平凡,琐碎,真实。
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