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BJ的重量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g104次列车在12:47分抵达北京南站,比原定时间晚了半小时。
走出车厢的瞬间,江屿感觉到一种物理上的重量变化——不是指气压或海拔,而是某种无形的、属於这座城市的密度。北京南站宏大得像一个独立宇宙:穹顶高悬如天空,人群如河流般在通道中奔涌,电子屏幕上的信息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新,广播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层层叠加,形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。
江屿跟著人流走向地铁站。他预定了西直门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,价格適中,距离论坛会场(国家会议中心)和慕晚晴所在的医学院都只有几站地铁。
地铁14號线,车厢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江屿拉著扶手,身体隨著列车晃动。他旁边站著一个年轻的母亲,抱著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。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典型面容:眼距宽、鼻樑低平、嘴唇轻度紫紺。此刻孩子正安静地睡著,胸口隨著呼吸轻微起伏,但江屿作为医生的眼睛能看到更深的东西——每一次吸气时,锁骨上窝的轻微凹陷;指甲床的淡紫色;还有睡眠中偶尔出现的短暂呼吸暂停。
法洛四联症?还是大动脉转位?从面容特徵看,更像前者。
母亲注意到江屿的目光,警惕地將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江屿移开视线,但心中的某个部分被触动了。
前世,江时安做过多少台复杂先心病手术?数百台?上千台?每一台都是技术上的杰作,但他记得多少张孩子的脸?记得多少母亲的眼神?
他记得的,只有手术成功率、併发症率、论文发表数量。
地铁到站,门打开,人流涌出。江屿隨著人流下车,换乘2號线。在西直门站走出地面时,下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眯起眼睛。
酒店很普通,標准间,两张单人床,淡黄色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。窗外是狭窄的街道和对面的老式居民楼,阳台上晾晒著各色衣物,在风中飘荡像某种信號旗。
江屿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是检查房间。这是江时安留下的习惯:入住任何地方,先確认逃生通道的位置,检查门窗锁是否完好,观察是否有可疑的摄像头或窃听设备——虽然以他现在的身份,被监控的可能性不大,但谨慎已经成为本能。
然后他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刷著疲惫的身体,但冲刷不掉脑海中的纷乱思绪。他闭上眼睛,任水流过脸颊,试图整理接下来48小时的行动计划:
今晚7:30(实际可能8:00)-与慕晚晴见面。
目標:了解她对低成本医疗的真实態度,探听她与江时安的关係现状,爭取潜在盟友。
风险:她可能察觉到异常(记忆碎片显示,慕晚晴的直觉极其敏锐)。
预案:保持专业距离,多谈理念少谈个人,避免任何可能联想到江时安的言行举止。
明天上午9:00-12:00 -论坛註册和布展。
目標:確认自己的展位位置,了解其他参展者的研究方向,特別是时安医疗团队的展位和发布內容。
风险:可能提前遇到江时安或他的团队成员。
预案:如果遇到,保持礼貌但简洁,不深入交流。
明天下午2:00-5:00 -论坛开幕式和主旨演讲。
目標:观察江时安的演讲內容和风格,分析他的最新研究方向。
风险:无。
预案:做详细笔记,寻找可能的逻辑漏洞或伦理问题。
后天上午10:00-10:15 -自己的发言。
目標:清晰阐述理念,引发討论,爭取支持者。
风险:江时安可能在提问环节发难。
预案:已经预演过,但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临场调整。
后天下午3:00-6:00 -医学伦理研討会。
目標:在慕晚晴主持的研討会上进一步深化观点,与伦理学者建立联繫。
风险:可能面临更尖锐的伦理质疑。
预案:诚实回答,不迴避矛盾。
大后天-机动时间。
可能还需要与潜在合作者深入交流,或者……处理意外情况。
洗完澡,江屿躺在床上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他不敢睡——怕睡过头错过与慕晚晴的见面,更怕在睡眠中,那些前世记忆会以更强烈的形式入侵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上酒店wi-fi,开始搜索最新医学文献。这是“正常学习轨跡”的一部分:一个勤奋的年轻医生,在重要会议前恶补最新进展,合情合理。
但实际上,他是在確认一些关键信息。
首先,他搜索“江时安最新研究”。跳出数百条结果:最新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誌的论文《全磁悬浮人工心臟的五年隨访结果》;在jacc上的综述《心臟介入手术的机器人化未来》;还有各种媒体报导:“江时安团队发现新的心力衰竭生物標誌物”“时安医疗宣布进军基因编辑领域”……
江屿逐一点开。这些研究他都很熟悉——前世就是他自己做的。但现在以旁观者的视角阅读,他看到了更多东西:研究的共同指向都是“高精尖、高成本、高门槛”。每项技术的研发投入都以亿计,最终產品价格让普通家庭望而却步。
这不是巧合,是战略选择。江时安在构建一个只有少数人能够进入的医疗乌托邦,而他本人就是这个乌托邦的守护神。
接著,江屿搜索“慕晚晴发表论文”。结果少得多,但质量很高:《医疗资源分配中的正义原则》《技术垄断与患者自主权的衝突》《低成本医疗的伦理辩护》……最后一篇引起了他的注意,发表於两年前,引用量不高,但观点鲜明。
他下载pdf,仔细阅读。文章的核心论点是:医学技术进步应该遵循“普惠优先”原则,即新技术在研发初期就应该考虑如何降低成本、简化操作、扩大可及性,而不是先追求极致完美,再考虑推广。文章批评了当前医学研究中的“精英主义倾向”,並点名提到了几个例子——虽然没有直接提江时安,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指向。
文章结尾写道:“医学的终极目的不是创造神跡,而是减轻苦难。当一个技术只能救百分之一的人时,无论它多么精妙,其道德价值都是可疑的。”
江屿合上电脑。
慕晚晴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。她和他站在同一战线——至少在理念上。
但问题在於,她是否知道江屿的“另一面”?是否察觉到这个28岁医生体內,住著一个她曾经深爱又最终离开的男人的灵魂?
时间指向下午五点。江屿决定小睡半小时,然后出发前往见面地点。
他设好闹钟,闭上眼睛。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,记忆碎片再次涌现——
2015年,慕晚晴的生日。
他答应陪她吃晚餐,但下午突然接到一个紧急会诊电话。他去了,手术到深夜。回到家时,她已经睡著,蛋糕上的蜡烛烧尽,只剩下扭曲的蜡泪。
2018年,结婚纪念日。
她订了餐厅,他忘了。等他想起来赶过去时,餐厅已经打烊。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,bj的秋夜很冷,她没有穿外套。
2021年,她父亲心梗住院。
他在美国开会,没有回国。她打电话时,他正在做大会发言。他说:“晚晴,我现在不方便,晚点打给你。”那个“晚点”是三天后。
每一个碎片都像一把小刀,在灵魂深处刻下新的伤痕。江屿在梦中皱紧眉头,身体微微蜷缩。
闹钟响起时,他惊醒,满头冷汗。
窗外,夜幕已经降临。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他起身,换上一件乾净的衬衫,外面套上夹克。在镜子前,他仔细检查自己的表情:眼神要坚定但不咄咄逼人,嘴角要放鬆但不轻浮,整个姿態要展现出年轻医生的专业和谦逊,但又有一种內在的信念感。
这很难。因为他內心充满了矛盾、恐惧、和深藏的愧疚。
最后,他將那颗水果糖放进衬衫口袋。糖纸已经破烂不堪,但糖块还在。这是一个小小的仪式,提醒自己这一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晚上七点五十分,江屿抵达医学院。
校园很安静,与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。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,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远处有教学楼灯火通明,隱约传来晚课的声音。
咖啡厅在医学伦理研究中心的一楼,落地玻璃窗,里面灯光温暖。江屿透过窗户,看到了她。
慕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和一本书。她穿著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,长发在脑后鬆鬆地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。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,鼻樑挺拔,嘴唇微微抿著,眼神专注在书页上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。
江屿站在窗外,隔著玻璃,隔著七年的时光,隔著两世人生的距离,看著她。
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?离婚协议签字那天。她穿著黑色的连衣裙,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。她说:“时安,我试过了,真的试过了。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。”他那时在想什么?在想下午要开的一个董事会,在想公司股价的波动。他没有挽留,只是说:“好。”
现在,她就在那里。34岁,学术生涯上升期,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,新的感情。
而他,28岁,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,即將走进她的世界,以完全不同的身份。
江屿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咖啡厅的门。
风铃响起。慕晚晴抬起头。
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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