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BJ的重量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那一刻,江屿感觉到某种东西——不是记忆的迴响,不是情感的残余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灵魂层面的震动。仿佛两个本应相交的轨跡,在错位多年后,终於再次靠近。
慕晚晴看著他,眼神里有好奇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似曾相识的困惑。
她站起身,微笑:“江屿医生?”
江屿点头,走过去:“慕教授,抱歉让您久等。”
“没关係,我也刚到不久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“请坐。喝点什么?”
“美式就好,谢谢。”
点完单,短暂的沉默。咖啡厅里放著轻柔的爵士乐,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夜色一样绵长。
慕晚晴合上书——江屿瞥见封面,是《正义论》的中文译本。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势优雅而放鬆,但江屿注意到她的食指在轻轻敲击桌面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前世如此,今生未变。
“苏记者把你的报导转给我看了。”慕晚晴开口,声音温和但直接,“你在海城医院做的工作,很有意思。特別是那个简化版封堵器的想法。”
“只是初步尝试。”江屿说,“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材料耐久性、长期安全性数据、標准化生產、医保支付……”江屿列举著,“最根本的是,如何证明『够用就好』的理念在医学上是成立的。现在整个体系都在追求『更好、更精、更完美』,说『够用』会被认为是妥协,甚至是无能。”
慕晚晴微微点头:“你说到了关键。医学伦理中有一个经典困境:当资源有限时,我们是应该集中资源救一个人,还是分散资源救十个人?前者的成功率更高,后者的受益面更广。现代社会选择了前者,因为它符合『效率优先』的逻辑,也符合商业利益。”
“但这是否公平?”江屿问,“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人,他们的生命价值就被贬低了吗?”
“这是一个没有完美答案的问题。”慕晚晴说,“但你的实践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:如果我们不能降低选择的標准,那就降低技术的门槛。让更多人有机会进入『被选择』的池子。”
服务员送来咖啡。江屿道谢,拿起杯子,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。
“慕教授,”他谨慎地选择措辞,“我看了您两年前那篇关於普惠原则的文章。您当时就提出了类似观点,但似乎……反响不大?”
慕晚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:“何止反响不大,我差点因此拿不到终身教职。评审委员会认为我的研究方向『缺乏学术高度』,『过於关注实务而忽视理论建构』。”她顿了顿,“更直接的压力来自產业界。有几个医药公司的代表找过我,委婉地建议我『调整研究方向』。”
“包括时安医疗吗?”江屿问。
慕晚晴的眼神变得锐利: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您的文章虽然没有点名,但批评的现象在心臟介入领域最典型。而这个领域的规则制定者,就是江时安教授。”
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。
慕晚晴端起咖啡杯,轻轻吹散热气:“江时安教授……他確实代表了一种医学哲学。极致的技术理性,认为所有问题都可以通过更先进的技术解决。至於那些用不起技术的人……在他看来,那是社会问题,不是医学问题。”
“您认同这种划分吗?”
“我不认同。”慕晚晴放下杯子,“医学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。一个患者的治疗选择,受到他的经济状况、教育水平、社会支持系统的深刻影响。医生如果只看到『疾病』,看不到『病人』,那和修理机器的工程师有什么区別?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江屿记忆深处的某个房间。
前世,慕晚晴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他刚完成第一千台心臟手术,医院为他举办庆功宴。回家后,她问他:“时安,你记得今天那个患者的女儿长什么样吗?”他不记得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治的是心臟,但那个女儿等待的是父亲。”
当时他觉得她矫情。现在他明白了,她看到的是他看不到的真相。
“江医生?”慕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还好吗?脸色突然很难看。”
江屿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。他揉了揉太阳穴:“抱歉,有点头疼。可能是今天在火车上抢救患者,消耗比较大。”
“抢救患者?”慕晚晴感兴趣地问。
江屿简单描述了列车上高原肺水肿患者的抢救过程。他刻意省略了系统使用的部分,只讲了临床判断和处置。
慕晚晴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:“氨茶碱这个选择很大胆,但確实可能打破那个恶性循环。你当时怎么想到的?”
“权衡利弊。”江屿说,“没有完美的药物,只有最適合当下情况的药物。”
“这句话说得很好。”慕晚晴看著他,眼神里有了更深的好奇,“江医生,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……你这些想法,这些临床决策的思路,是从哪里学来的?你的简歷显示你是普通医学院毕业,规培医院也不是顶尖的,但你展现出的能力……超越了很多资深医生。”
来了。这个问题迟早会来。
江屿早有准备:“我读了很多文献,也做了很多模擬训练。更重要的是,我在基层医院看到了真实的医疗需求——不是论文里的理想化病例,而是那些受限於经济、交通、教育水平,无法获得標准治疗的患者。他们的困境逼著我去想:如果条件不允许,我还能做什么?”
“所以是实践出真知?”慕晚晴若有所思,“但我还是觉得……你身上有种特別的东西。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,或者说,一种……”她寻找著词汇,“一种经歷过很多之后才会有的透彻。”
江屿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可能因为我父母早逝。”他说,这是事实,也是最好的掩护,“我很早就知道生命的脆弱,知道医学的有限。这让我对患者的处境有更深的理解。”
慕晚晴的表情柔和下来:“抱歉,提到你的伤心事。”
“没关係。”江屿说,“这些经歷让我选择了这条路。”
接下来的谈话变得顺畅。他们討论了医学教育的问题(“现在的医学生被训练成技术员,而不是治疗者”)、医疗体系的结构性矛盾(“公立医院既要承担公益职能,又要自负盈亏,这本身就是悖论”)、还有未来可能的合作方向。
慕晚晴提到,她正在申请一个国家级课题,研究“分级诊疗体系下的医疗技术適配性评估”。“我想建立一个评估框架,判断哪些技术適合在基层推广,哪些必须留在中心医院。你的实践数据,可能会非常有价值。”
“我很乐意提供。”江屿说,“但前提是,这些数据要被用於推动改变,而不是仅仅成为学术论文里的数字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慕晚晴郑重地说。
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半。咖啡厅要打烊了。
他们一起走到校园里。秋夜的风有些凉,慕晚晴拢了拢外套。
“明天论坛,你会遇到江时安教授。”她突然说,“做好准备,他可能会对你提出尖锐的问题。他……不太喜欢挑战他权威的人。”
“您很了解他?”江屿问,儘量让声音显得自然。
慕晚晴沉默了一会儿:“几年前採访过他,后来在一些会议上也有接触。他是个复杂的人——在技术上无可挑剔,但在价值观上……我们有很大的分歧。”
她没有说更多,但江屿听出了未尽之言。
走到校门口,慕晚晴停下脚步:“江医生,谢谢你今晚过来。和你交谈很愉快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江屿说,“期待明天在研討会上的交流。”
“对了,”慕晚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江时安教授那边,好像对你的背景很感兴趣。我听说,他助理联繫了海城医院,调阅了你的档案,包括所有手术记录和病歷。”
江屿的心沉了下去。调查已经开始,而且比他预想的更深入。
“谢谢您提醒。”他说。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慕晚晴看著他,眼神里有关切,“这条路上,理想主义者往往走得很艰难。”
她转身离开,身影消失在校园的夜色中。
江屿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移动。
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细碎的私语。远处的城市灯火依然辉煌,但这辉煌之下,是无数生命的挣扎与希望。
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那颗糖。
糖还在。承诺还在。
但前路,比他想像得更险峻。
江时安已经开始调查他。慕晚晴对他有好奇和隱约的熟悉感。而他自己的身体,因为过度使用系统,正在发出危险的信號。
明天,当太阳升起,他將走进那个战场。
自己与自己的战爭,即將进入最激烈的阶段。
而这场战爭的结局,將决定这一世,医学到底会成为更多人的希望,还是少数人的特权。
江屿抬起头,望向夜空。bj的夜空因为光污染而看不到星星,只有一片深紫色的、厚重的帷幕。
但他相信,在某个地方,星星依然在闪耀。
就像在某个地方,医学依然可以成为照亮生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