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十八章 海城的秋夜  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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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带路。”

一行人快步走向手术室。走廊很长,墙壁的绿色油漆有些剥落,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,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著模糊的光。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霉味的混合气息。

手术室在二楼。推开门,江屿快速扫视环境:房间大约三十平米,无影灯是老旧的双头灯,亮度勉强够用;手术台是普通外科台,没有专用的心臟手术台;麻醉机看起来是十年前的老型號;角落里堆著一些器械,包装已经打开。

但好消息是,房间打扫得很乾净,无菌单已经铺好,器械台上摆著消毒好的基础器械。

“孩子呢?”江屿问。

“在隔壁抢救室,马上推过来。”

江屿开始做术前准备。他打开自己带来的急救包,將显微器械一一取出,放在器械台上。然后走到洗手池边,开始外科洗手。

冰冷的水流冲刷著手臂,肥皂泡沫在皮肤上形成细腻的涂层。这个过程中,他的大脑在继续预演手术:

患者体重2.8公斤,体表面积约0.2平方米。这意味著手术失血不能超过30毫升(约体重的10%),否则就会休克。

动脉导管依赖型肺循环。手术必须在动脉导管闭合前完成分流建立,否则孩子会在手术台上缺氧死亡。

县医院没有自体血回收设备。这意味著每一滴血都极其珍贵。

麻醉风险极高。新生儿麻醉本身就是高难度,加上严重缺氧和酸中毒,麻醉诱导期可能出现心跳骤停。

洗手完成,江屿穿上手术衣,戴好手套。这时孩子被推了进来。

小小的身体躺在转运暖箱里,全身紫紺,像一颗熟透的李子。胸廓在急促起伏,三凹征明显。监护仪上的数字触目惊心:心率180次/分,血压40/20mmhg,血氧饱和度52%。

麻醉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,看起来紧张得手在发抖。

“有新生儿麻醉经验吗?”江屿问。

“只……只做过简单的。”女医生声音发颤。

“那就按我说的做。”江屿的声音平稳而坚定,“先给阿托品0.02mg/kg,然后芬太尼2μg/kg,维库溴銨0.1mg/kg。诱导要慢,监测心率血压变化。”

女医生点头,开始准备药物。

江屿走到暖箱边,轻轻打开盖子。新生儿特有的、混合著奶腥和酸中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戴上头灯,打开光源,仔细检查孩子。

嘴唇和甲床呈深紫色,这是中央性紫紺的典型表现。胸骨左缘可触及震颤,听诊可闻及粗糙的收缩期杂音——这是室间隔缺损的血流杂音。

“超声机。”江屿说。

县医院的超声机被推过来。探头涂上耦合剂,放在孩子胸前。黑白图像在屏幕上显现,虽然解析度不高,但关键结构清晰可见:

主动脉骑跨在室间隔上,右心室流出道完全闭锁,肺动脉主干细如髮丝,动脉导管可见但管腔极度狭窄,血流信號微弱。

“导管最窄处直径多少?”江屿问。

操作超声的李医生测量:“0.8毫米。”

0.8毫米。比针尖还细。难怪前列腺素效果不好——药物可以扩张血管,但不能无中生有。

“准备手术。”江屿做出决定,“做中央分流,用心包片。”

“心包片?”李医生不解,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江屿已经开始消毒铺巾,“这是唯一的选择。准备取心包。”

麻醉诱导完成,孩子被转移到手术台上。小小的身体在无影灯下显得更加脆弱。江屿拿起手术刀,刀尖在胸骨正中轻轻划过。

皮肤切开,电刀逐层分离。出血很少,因为孩子已经处於休克状態,血压极低。胸骨暴露,江屿用儿科专用胸骨锯锯开胸骨——锯片只有成人用的三分之一宽,震动轻微。

开胸器撑开胸骨,心臟暴露在视野中。

那一刻,即使是有三十年经验的江屿(融合了江时安的经验),也感到了震撼。

新生儿的心臟只有核桃大小,在胸腔里快速跳动,像一只受惊的小鸟。心包紧贴著心臟,因为炎症而有些增厚。主动脉异常粗大,肺动脉则细得可怜。动脉导管从降主动脉发出,像一根细线,连接到肺动脉。

“心包剪。”

江屿小心剪开心包。心包组织薄而透明,有良好的韧性。他取下一块大约2x3厘米的心包片,浸泡在生理盐水中备用。

现在进入最关键的部分:建立分流通道。

標准的手术需要游离锁骨下动脉或主动脉,但新生儿血管脆弱,游离过程中极易损伤。江屿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方法:在主动脉和肺动脉上各做一个小切口,然后用心包片缝合成一个“桥樑”。

“显微镊,8-0滑线。”

器械护士递上器械。江屿在头灯和放大镜的辅助下,开始了毫米级的操作。

第一针,落在主动脉侧壁上。针尖刺入血管壁的瞬间,江屿能感受到组织的质感——因为长期高压,主动脉壁增厚、弹性减退;因为缺氧,组织脆性增加。下针的力道必须精准:太轻缝不牢,太重可能撕裂。

针穿过血管壁,线隨之穿过。打结,第一针完成。

然后是肺动脉侧。肺动脉更细,壁更薄,操作难度更大。江屿的手稳如磐石,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巡迴护士轻轻为他擦汗。

一针,两针,三针……心包片被缝合成一个管状结构,连接著主动脉和肺动脉。隨著最后一针打结,分流通道建立完成。

“鬆开主动脉阻断钳。”

血流通过新建的通道,从主动脉流向肺动脉。瞬间,肺动脉充盈起来,顏色从暗紫色变成了淡红色。

“血氧!”江屿喊道。

麻醉医生盯著监护仪:“65%……68%……72%……还在上升!”

成功了。新建的分流通道开始工作,血液从体循环分流到肺循环,氧合改善。

但手术还没结束。江屿需要检查吻合口有无出血,需要测量分流流量是否合適,需要评估心臟对新增负荷的反应。

他用都卜勒探头测量分流处的血流速度:1.2米/秒,压力阶差约6mmhg。这是一个理想的值——流量足够改善氧合,又不会导致体循环灌注不足。

“血压?”

“75/45,稳定。”

“心率?”

“150,竇性。”

各项指標都在改善。孩子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。

江屿开始关胸。一层层缝合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成时,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二十一分。

手术歷时两小时十五分钟。

孩子被送回暖箱,连接著监护仪。血氧稳定在85%,虽然仍低於正常(95%以上),但对於这种复杂先心病来说,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。

江屿脱下手套,走到洗手池边。水流再次冲刷手臂,带走血跡和疲惫。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那种拯救生命后的、无法言说的满足感。

走出手术室,家属立刻围了上来。一对年轻的夫妻,看起来都不到二十五岁,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,脸上满是泪痕。

“医生,医生,我孩子……”父亲语无伦次。

“手术成功了。”江屿说,“但还要过几关:术后感染、心功能恢復、分流通畅性……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。孩子需要在监护室密切观察。”

夫妻俩突然跪下了。

“谢谢您,谢谢您……”母亲哭得说不出话,“我们没钱,但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……”

江屿扶起他们:“不用这样。孩子活下来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
他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,开了医嘱,然后走到医生办公室。李主任已经泡好了茶,几个县医院的医生都在那里,眼神里有敬佩,也有后怕。

“江医生,今天真是……太感谢了。”李主任说,“我们医院建院三十年,第一次做这种级別的心臟手术。如果不是您,孩子肯定……”

“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。”江屿坐下,喝了口茶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暖意,“但李主任,我有个建议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这个孩子只是开始。”江屿看著在场的医生,“云山县每年有多少先天性心臟病患儿?他们中有多少因为转运不及时而死亡?有多少因为家庭贫困放弃治疗?”

李主任沉默了。其他医生也低下头。

“今天证明了,即使在条件有限的县级医院,通过合適的方案和团队协作,也能处理急危重症。”江屿继续说,“但这不应该是个例。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体系:基层医院识別、初步处理,需要时上级医院支持,形成网络化的救治体系。”

“可是我们没有专家,没有设备……”

“专家可以培养,设备可以逐步添置。”江屿说,“关键是决心。如果你们愿意,我可以帮助建立培训计划,先从简单的先心病介入开始,逐步提高能力。”

医生们的眼睛亮了起来。对他们这些在基层工作的人来说,最痛苦的莫过於看著患者因为条件有限而死去。如果有机会改变,谁不愿意?

“我们愿意!”李主任第一个表態。

“好。”江屿点头,“等我回海城,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。另外,今天这个孩子的长期隨访和治疗,我也会负责。他可能需要多次手术,但至少,第一步成功了。”

窗外,雨停了。东方天际开始泛白,新的一天即將开始。

江屿走到窗前,看著这座小县城在晨曦中甦醒。远处的山峦轮廓逐渐清晰,近处的街道上,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准备早餐。

在这个普通的清晨,一个生命被拯救了。

而江屿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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