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三十五章 监护室里的生死时速  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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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碎片消散。江屿在睡梦中皱眉,然后慢慢舒展。

这一世,不会那样了。

他不会让医学成为全部,不会让技术吞噬人性,不会让巔峰成为孤岛。

他会好好爱一个人,好好救一群人,好好过这一生。

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。城市甦醒的声音隱约传来:早班公交的引擎声,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,早餐铺开张的捲帘门声。

这是人间的声音,平凡,琐碎,但充满生机。

而在这生机之中,一个医生和一个记者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

2029年4月15日,周一上午八点,海城医院导管室。

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造影剂特有的甜腥气味。无影灯下,江屿穿著三十斤重的铅衣,站在血管造影机旁。他的目光穿透铅玻璃防护屏,聚焦在屏幕上那颗衰老的心臟——患者是一位82岁的女性,重度主动脉瓣狭窄,传统开胸手术风险极高。

“血压?”江屿问,声音透过口罩传出。

“85/50,竇性心律,心率45。”麻醉医生匯报,“患者清醒,但反应迟钝——这是重度狭窄导致的脑供血不足。”

江屿点头。主动脉瓣相当於心臟的“出口阀门”,每次心跳將血液泵入全身。正常瓣膜开合自如,面积约3-4平方厘米。而这位患者的瓣膜因为钙化、纤维化,开口面积仅剩0.6平方厘米——相当於用吸管呼吸,心臟需要超负荷工作才能维持基本供血。

“超声再確认一次。”江屿说。

经食道超声探头深入患者食道,贴在心臟后方。屏幕上,主动脉瓣的三片瓣叶已经僵硬如石,几乎无法张开。每次心臟收缩,血流通过狭窄的瓣口形成湍流,速度高达4.5米/秒(正常小於2米/秒)。左心室因为长期超负荷,已经出现向心性肥厚——室壁厚度从正常的1厘米增加到1.8厘米,但舒张功能下降,就像长期过度锻炼的肌肉变得僵硬。

“瓣环直径22毫米,钙化积分重度。”超声医生匯报,“左室流出道无梗阻,冠状动脉开口位置正常——適合做tavr。”

tavr——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。这是21世纪心臟介入领域革命性的技术:不需要开胸,不需要体外循环,只需要在大腿股动脉切一个小口,將压缩的人工瓣膜通过导管送到病变位置,释放后替代原有瓣膜。

但这也是极高风险的手术。江屿前世(江时安)在2032年才完成首例自主研发的tavr手术,而现在,这项技术在国內只有少数顶尖中心开展,海城医院从未做过。

“江医生,您確定要做吗?”器械护士小声问,“陈主任早上特意打电话来,说这是高危手术,建议转院……”

江屿没有回答。他看向屏幕上的心臟,想起三天前查房时的情景:

老太太握著他的手,手很瘦,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。“江医生,我活了82年,够本了。但我孙女下个月结婚,我想看著她穿婚纱……就这一个心愿。”

旁边,她50岁的儿子红著眼眶:“妈,別说傻话,一定能治。”

“传统的开胸换瓣,对於82岁、合併肾功能不全、肺功能下降的患者,手术死亡率超过30%。”江屿当时解释,“但tavr,创伤小,恢復快,成功率在90%以上。”

“那为什么其他医院都不给做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江屿顿了顿,“因为贵。一个瓣膜要25万,医保不报销。而且,需要有经验的团队。”

儿子沉默了。25万,对这个工薪家庭是天文数字。

江屿后来找到沈星河。时安医疗正在研发国產tavr瓣膜,虽然还在临床试验阶段,但已经有不错的数据。“给我一个瓣膜,成本价。”他说。

沈星河同意了,但加了一句:“江教授——江时安教授——要求亲自观察手术过程。他会通过5g手术机器人系统远程接入。”

江屿知道这意味著什么:前世的自己,要在屏幕另一端,看著今世的自己完成一台超前时代的手术。

“开始吧。”江屿说。

手术第一步:穿刺股动脉。江屿在患者右侧腹股沟区消毒铺巾,手指触摸股动脉搏动点——在耻骨结节与髂前上棘连线中点下方。確定位置后,他用18g穿刺针以45度角刺入皮肤,回血通畅,证明进入动脉。

“导丝。”

0.035英寸的超滑导丝顺著穿刺针进入血管,在x光透视下,像一条银色的小蛇,沿著髂动脉、腹主动脉、胸主动脉,一路逆行向上,最后停在主动脉根部,距离主动脉瓣仅几厘米。

“交换导管。”

导丝作为轨道,6f的猪尾导管沿著导丝进入主动脉根部。江屿注射了少量造影剂——屏幕上,主动脉瓣的轮廓显现:三个钙化结节像三块石头,几乎堵死了出口。

“测量跨瓣压差。”江屿下令。

这是关键数据:导管同时测量左心室和主动脉的压力。正常情况下,两者几乎相等。但屏幕上,两条压力曲线分开了——左心室收缩压高达180mmhg,而主动脉压力只有90mmhg,差值90mmhg!这意味著心臟需要付出双倍的努力,才能將血液泵过那个狭窄的阀门。

“重度狭窄,明確。”江屿说,“准备预扩张。”

狭窄的瓣膜必须先被撑开,才能植入人工瓣膜。但扩张的过程极其危险:如果瓣膜钙化严重,球囊扩张可能导致钙化斑块脱落,隨血流进入脑部引起卒中;或者瓣环破裂,患者瞬间死亡。

江屿选择了小尺寸球囊(20毫米),低压扩张(4个大气压)。在x光下,球囊在瓣膜位置缓缓充盈,能看到钙化结节被推开。

“血压!”麻醉医生突然喊,“掉到60/30!”

这是球囊扩张时最常见的併发症——一过性血压骤降。因为球囊完全堵住了主动脉出口,心臟泵出的血液无法进入体循环。

“时间?”江屿冷静地问。

“扩张15秒。”

“再坚持5秒。”江屿盯著屏幕。球囊需要充分扩张,但又不能太久。他心中默数:16、17、18、19、20——

“撤球囊!”

球囊瞬间瘪掉,撤出。血压回升到85/50。

“好,第一步完成。”江屿长舒一口气,“现在,准备输送系统。”

真正的挑战现在开始。

tavr瓣膜被压缩在直径7毫米的输送鞘管內。江屿需要將这个鞘管沿著导丝送到主动脉瓣位置,然后像打开雨伞一样释放瓣膜——位置必须精確到毫米:太高会堵塞冠状动脉开口,导致心肌梗死;太低会滑入左心室,卡住二尖瓣;偏心释放会导致瓣周漏,手术失败。

“装载瓣膜。”

器械护士將人工瓣膜——一个由镍鈦合金支架和猪心包製成的三叶瓣——小心翼翼地装进输送系统。这个瓣膜直径23毫米,比患者的瓣环大1毫米,这样释放后才能紧贴瓣环,防止移位。

江屿的手稳如磐石。前世,江时安完成第100例tavr手术时,媒体称他为“毫米级精度的大师”。而现在,江屿需要超越那个標准。

“开始输送。”

输送系统沿著导丝缓缓前进。屏幕上,那个小小的金属支架在血管中移动,像一艘潜水艇在红色的血管海洋中航行。江屿的眼睛一眨不眨,手指通过操控手柄感受著导管传来的每一丝阻力——那是血管的弯曲、钙化的摩擦、血流的衝击。

“到达主动脉弓。”

这是第一个难点:主动脉弓是180度的大转弯,输送系统需要平稳通过,不能损伤血管內膜。江屿旋转手柄,调整导管头端角度,让它顺著血管的弧度自然滑过。

“好,通过。”

“到达升主动脉。”

第二个难点:冠状动脉开口。左右冠状动脉从主动脉根部发出,为心臟自身供血。输送系统必须从这两个开口之间通过,不能遮挡。

江屿停下,注射少量造影剂。屏幕上,冠状动脉开口清晰可见——就像两条小溪从大河旁流出。输送系统头端正好位於两个开口之间,完美。

“准备定位。”

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
江屿將输送系统推到主动脉瓣位置。在x光下,输送系统头端的不透光標记与患者的主动脉瓣环对齐。

“释放前確认:深度、同轴性、冠状动脉血流。”

超声医生快速检查:“深度合適——瓣膜下缘位於主动脉瓣环下3毫米。同轴性良好——瓣膜支架与主动脉长轴夹角小於15度。冠状动脉血流正常——未受遮挡。”

“麻醉確认?”

“血压稳定,心率50,血氧100%。”

“好。”江屿深吸一口气,“开始释放。”

他旋转释放旋钮。输送系统的外鞘缓缓后撤,像剥香蕉一样,將压缩的瓣膜逐渐暴露。

屏幕上,镍鈦合金支架开始记忆性膨胀——这种金属具有形状记忆效应,在体温下会自动恢復到预设形状。支架首先固定下缘,卡在主动脉瓣环上;然后中段膨胀,推开钙化的原生瓣叶;最后上缘展开,紧贴升主动脉壁。

整个过程只有20秒,但江屿觉得像20分钟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能感受到汗水顺著铅衣內层流下。

“释放完成!”

“造影!”

造影剂注入。屏幕上,新瓣膜完美展开,三个猪心包瓣叶在血流衝击下轻盈开合,没有任何瓣周漏。跨瓣压差从90mmhg降到8mmhg——几乎正常!

“超声確认!”

经食道超声探头调整角度,彩色都卜勒显示:瓣膜启闭正常,无返流,无瓣周漏,左室流出道通畅,冠状动脉血流不受影响。

“手术成功!”导管室里响起掌声。

江屿摘下铅围脖,感到颈椎一阵酸痛。但他笑了——发自內心的笑。

墙上的屏幕亮起,是远程会诊系统。江时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45岁的医学泰斗,此刻眼神复杂。

“江医生,”江时安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,“手术很精彩。特別是通过主动脉弓时的角度调整,和我三年前在猪模型上试验出的最佳角度完全一致。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
江屿看著屏幕上的自己——前世的自己。他知道江时安在试探,在寻找证据。

“解剖结构决定的。”江屿平静回答,“主动脉弓的平均曲率半径是35毫米,输送系统的硬度是7french,根据材料力学公式,自然弯曲角度就是那个值。我只是顺著解剖走。”

这解释很专业,但江时安显然不信——因为那个公式,是他在2030年才推导发表的。

“是吗。”江时安没有深究,“无论如何,恭喜。这可能是国內地市级医院完成的首例tavr手术。你会改变很多人的看法——关於基层医院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的看法。”

“这正是我想做的。”江屿说。

屏幕暗下去。江屿脱掉铅衣,里面的手术服已经湿透。他走到患者床边——老太太还在麻醉甦醒期,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很美:血压110/70,心率75,血氧100%。

“江医生,”麻醉医生说,“她刚才睁眼了,说了一句『舒服多了』。”

江屿握了握老太太的手。那只手依然瘦,但有了温度。

“告诉家属,手术成功。一个月后,她能看著孙女穿婚纱了。”

走出导管室,阳光刺眼。走廊里,老太太的儿子衝上来,想要下跪,被江屿扶住。

“江医生,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谢您……”

“好好照顾妈妈,就是最好的感谢。”江屿说,“另外,瓣膜费用的问题,时安医疗那边会走临床试验通道,你们只需要承担基本住院费。”

男人哭了,50岁的男人,哭得像孩子。

江屿拍拍他的肩,走向医生休息室。他需要喝口水,需要坐下来,需要消化刚才那台手术——不仅是技术上的成功,还有与江时安隔著屏幕的对视。

那个眼神,江屿读懂了:怀疑,探究,但还有一丝……欣慰?就像看到自己的作品以另一种方式延续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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