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手术刀下的哲学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“会。”江屿没有犹豫,“但我会做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,我会找最好的医生——不是我自夸,是在这个领域有经验的医生。第二,我会在术前做更详细的脑血管评估,包括高分辨磁共振、脑血管造影,评估栓塞风险。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”江屿看著赵国强,“我会做好心理准备:手术可能改善生活质量,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问题。医学不是魔术,不能保证完美结局。”
这番话说得很坦诚。没有推諉,没有狡辩,就是直面医学的局限性。
赵国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问:“那我妈现在……还能恢復吗?”
“脑卒中后的恢復是一个漫长过程。”江屿调出最新的ct片,“您母亲的梗死灶不算大,位置也不是关键功能区。经过正规康復治疗——包括物理治疗、作业治疗、言语治疗——有很大机会恢復部分功能。当然,完全恢復如初的可能性不大,但生活自理是有希望的。”
他拿出一张名片:“省康復医院的王主任,是我同学,专攻老年卒中康復。如果您愿意,我可以帮忙联繫。”
家属们对视。怒气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接受——接受医学的局限,接受命运的无常。
“赔偿金……50万,包括后续康復费用吗?”律师问。
“包括。”医务科副主任说,“医院可以安排转运到康復医院,费用从补偿金里出。”
赵国强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,我们接受。但是江医生……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以后做这种手术,跟家属说清楚。不是念条款,是用我们能听懂的话说清楚。”赵国强的声音很累,“我们不懂医,但我们懂得什么是风险。让我们明明白白地选择,就算结果不好,我们也不会怪医生。”
江屿郑重承诺:“我会的。”
和解协议签署,家属离开。医务科副主任拍拍江屿的肩膀:“处理得很好。既维护了医院利益,也照顾了家属情绪。”
但江屿心里並不轻鬆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楼下花园里散步的患者和家属。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对健康的渴望,对医生的信任。但医学能给出的,往往只是概率,不是承诺。
手机震动,是苏晚晴发来的信息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。”
江屿回覆:“回。但可能会晚一点,我要去看一个患者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江屿收起手机,走向神经內科icu。他想去看看那位老太太,不是以责任医生的身份,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。
神经內科icu,17床。
老太太赵桂枝躺在病床上,身上同样连接著各种监护设备。与心臟术后不同的是,这里更安静——因为许多患者意识障碍,无法交流。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,呼吸机的规律送气声,还有护士轻柔的脚步声。
江屿站在床边。老太太的右半边脸有些下垂,嘴角流著口水,右侧肢体在被子下呈现出不自然的姿態。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,眼神迷茫,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赵阿姨,我是江医生。”江屿轻声说。
老太太的眼珠转动,看向他。没有认出,但也没有排斥。
护士走过来:“江医生,她今天好点了。左手能动了,也能发出一些声音。”
“发音训练开始了吗?”
“康復科来会诊了,建议先做吞咽功能评估,然后开始言语治疗。”护士记录著生命体徵,“她儿子刚走,说签了和解协议。”
江屿点点头。他检查了老太太的瞳孔反射,查看了四肢肌力,听了心肺音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常规的事——他握住了老太太的左手。
那只手很瘦,皮肤薄得像纸,但还有温度。
“赵阿姨,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。”江屿的声音很轻,“想说说不出来,想动动不了。但您要相信,这只是暂时的。您的家人没有放弃,医生护士没有放弃,您自己也不要放弃。”
老太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
“您孙女结婚了,您看到了,对吧?”江屿记得术后隨访时,家属发来的照片——老太太穿著红色的衣服,坐在轮椅上,看著穿婚纱的孙女,笑得很开心。“她很漂亮,您很为她骄傲。等您好了,她还要带曾孙来看您呢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湿润了。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,滴在枕头上。
江屿用纸巾轻轻擦掉。“所以,要加油。一天比一天好,一点一点地恢復。可能慢,但总会好的。”
这不是標准的医患沟通。標准的沟通应该关注生命体徵、检查结果、治疗方案。但江屿觉得,在icu这种地方,除了医学数据,患者还需要一样东西:希望。
不是虚假的承诺,而是真实的信念——相信生命有韧性,相信时间有力量,相信即使不能完全恢復,也能找到新的方式生活。
离开icu时,江屿遇到了神经內科主任刘教授。刘教授六十多岁,是省內知名的脑血管病专家。
“江医生,来看患者?”刘教授推了推眼镜。
“嗯。顺便……想请教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像赵阿姨这种情况,最终的恢復预期是怎样的?”
刘教授带著江屿走到医生办公室,调出患者的影像资料。“你看,梗死灶主要在左侧放射冠区,影响右侧肢体运动和部分语言功能。她年纪大,基础病多,恢復会比较慢。但幸运的是,她的认知功能基本保留,康復意愿强烈——这是最重要的预后因素。”
他调出一些数据:“根据我们的统计,类似患者在正规康復三个月后,60%能恢復独立行走,40%能恢復基本自理,20%能回归社会。当然,完全恢復如初的不到5%。”
“那……生活质量呢?”
“这是个好问题。”刘教授看著江屿,“医生往往关注『能不能活』『能不能走』,但患者和家属更关心『活得好不好』『走得开不开心』。赵阿姨的情况,即使恢復部分功能,未来也需要家人大量照顾,可能无法独自生活。这对家属是长期负担,对患者本人也可能带来心理问题——尊严感丧失、抑鬱、焦虑。”
江屿沉默。这就是现代医学的困境:我们能用技术延长生命,但无法保证生命的质量。我们能救活一个心衰患者,但可能让她面临卒中的风险;我们能治疗卒中,但可能留下残疾;我们能处理残疾,但无法消除痛苦。
“刘教授,您当医生这么多年,怎么看待这些……医学的局限性?”
刘教授笑了,笑容里有岁月沉淀的智慧:“江医生,我年轻时和你一样,总想战胜一切疾病,拯救所有患者。后来我发现,医学能做的其实很有限。於是我开始思考:既然不能治癒所有,那医生该做什么?”
他顿了顿:“我的答案是:减轻痛苦。不光是身体的痛苦,还有心理的痛苦,家庭的痛苦。有时候,一句真诚的安慰,一次耐心的倾听,比一个完美的手术方案更能『治疗』患者。”
这话让江屿深思。前世,江时安追求的是“治癒”——用最先进的技术,达到最好的解剖和功能恢復。但这一世,江屿开始理解,“治癒”只是医学的一部分,有时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。更多的时候,医学是“关怀”,是“陪伴”,是“减轻”。
“谢谢您,刘教授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刘教授拍拍他的肩膀,“江医生,我看过你做的tavr手术录像,很精彩。但我想提醒你:技术越先进,我们越要记住医学的初心——不是展示技术,是帮助人。有时候,最简单的关怀,比最复杂的技术更有力量。”
离开神经內科,江屿感到心里沉甸甸的。今天的经歷,让他对医生这个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江时安。
“江屿,听说你那台tavr的患者出问题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江屿走到楼梯间:“嗯,术后三个月脑卒中。家属刚签了和解协议。”
“医学鑑定委员会的意见是什么?”
“还没走鑑定,医院直接和解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这不符合你的风格。按照你对技术的自信,应该坚持走鑑定,证明手术没有失误。”
江屿苦笑:“江教授,有时候,对错不重要,解决问题才重要。家属需要钱继续治疗,医院需要避免声誉受损。和解是最务实的选择。”
“但这样会助长『医闹』风气。”江时安的声音有些冷,“只要闹就有赔偿,以后谁还尊重医学的客观性?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好的沟通,更完善的知情同意,更透明的风险告知。”江屿说,“而不是和家属对抗。”
又是沉默。然后江时安说:“你变了。或者说,你一直都是这样——更关注人,而不是技术或原则。”
“这不好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时安诚实地说,“在我的世界里,原则和技术是第一位的。但在你的世界里,似乎人和关係更重要。我不知道哪个更好,但……我想看看你的路能走多远。”
这话里有一种难得的谦逊。江屿感到惊讶。
“江教授,您最近好像……也在变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嘆息。“是啊。自从认识你,我开始重新思考很多事。医学到底为什么?技术到底为谁服务?我积累了那么多知识、经验、资源,到底应该用来做什么?”
这是灵魂的叩问。江屿知道,此刻的江时安,正在经歷一场深刻的內在转变。
“江教授,如果您有时间,我想请您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复杂先心病患儿的父亲,王大山。”江屿说,“我想让您听听,对於一个普通家庭来说,医学到底意味著什么。”
江时安静了很久。“好。时间你定。”
掛断电话,江屿站在楼梯间的窗前。夕阳西下,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医院里,灯光次第亮起,像无数双守望的眼睛。
他知道,今天发生的事,会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留下深刻印记。不是技术上的突破,不是荣誉上的收穫,而是对医学本质的更深理解。
医生是什么?
是拿著手术刀的技术专家?是握著听诊器的诊断高手?还是……在生命最脆弱时,给予希望和安慰的人?
也许都是。
也许,真正的医生,是在掌握精湛技术的同时,不忘记技术背后的人;在追求医学进步的同时,不忘记进步最终是为了人的福祉。
江屿深吸一口气,走向电梯。他要回家,回到那个有灯光、有饭菜、有等待的温暖地方。
但在那之前,他还要做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