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一辞长安家国路 天宝十四载:我是长安一少年
李少平靠在老树下,吃著酸甜的李子,在心里默默给长安告別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就生活的地方,亲人、师友、街坊……从一开始蒙著面纱的“古人”,变成了无比鲜活的“人”。
娘亲轻轻地为他扇著扇子,穗儿在旁的草地採摘著鲜花,用小麻绳绑了起来,又簪在她和娘亲的髮髻上。
如此静好的岁月。
李少平在心中默默许愿,在一切平定后,还能和家人一起回到永平坊,还能一起来乐游原。
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。
五月的最后一日,李少平亲自將家人送上了马车。
这一路的行程他早已安排妥当,每日只行半日便歇息,沿途皆有相熟的鏢师护卫,图的就是个逍遥安稳。
家眷们將取道商於古道南行,马车行至城东南的灞桥时,正值晨光熹微,两岸垂柳如烟。
他信步走到桥头,折下一枝青翠欲滴的柳条,轻轻递进车窗,送到强忍泪光的母亲手中。
他展顏一笑,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:“娘,您看这柳枝年年返青,今年绿,明年只会更绿,终有一日,待这柳枝再青时,孩儿定会亲自接你们回家。”
车队缓缓驶过石桥,最终消失在古道扬起的轻尘中。
望著渐渐平息的烟尘,李少平知道,人生的这一页已然翻过,而他自己的路,正要开始。
六月初,王卯传来消息,是时候动身了。
此行要求轻装疾行,没有那么多马匹可供调配,毕竟他们在长安招募的这些士卒,多少也带著些充场面的意味。
正巧有一批军用輜重车队同期开拔,李记杂货铺打造的竹雷也在这次押运的物资中。
郭映特意告知李少平,他可以隨车队乘坐马车,规矩没那么严。
也可与自己及周铁山一同骑马前行,那样自是轻鬆自在许多。
李少平思忖片刻,却含笑婉拒了这番好意。
在长安当脚夫的那段日子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:若想看清真实的世相,便要先融入其中。
倘若一开始就高高在上,终究只会落得个纸上谈兵的下场。
他决定与其他新兵一同出发。
启程那日清晨,李少平背起简单的行囊。
包袱里是两套换洗的麻布军服、一双备用的靴子——娘亲亲手纳的千层底鞋垫妥帖地垫在靴中。
还有铜钱,一柄贴身匕首,以及李长源相赠的那只扁皮水囊,那水囊形如弯月,正好可以贴掛在腰间。
平安符袋里装著各式零碎物件,穗儿那天採摘的野花早已风乾成束,细细缝在了布袋內侧。
“车轔轔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”长安城北开远门外,正是这般送別景象。
他回首望向巍峨的长安城郭,最后一眼。
再会了。
至此,眼下只剩下脚下无尽延伸的黄土官道,与头顶六月流火般的烈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