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报名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
第一志愿:科学技术大学
专业:近代力学系
第二志愿:省城工业大学
专业:机械工程系
第三志愿:(空)
在“是否服从分配”一栏,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工整地写下:“服从”。
填完表,他检查了一遍,確认无误,才走回报名桌前。
女同志接过表格,扫了一眼,当看到“第一志愿:科学技术大学”时,她再次抬起头,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讶异和审视:
“科大?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陆怀民声音平静。
女同志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在表格上盖了个“初审通过”的蓝章,然后指指旁边:
“去那边交费,然后凭收据去照相。照片拿回来贴在这里。”她点了点表格右上角预留的方框。
陆怀民走到交费处,递上五毛钱。
收费的是个年轻小伙子,他撕下一张小小的、印著“高考报名费收据”字样的纸条,盖上章,递给陆怀民:
“拿好。”
接著,就是照相。
临时照相点设在操场的另一头,用几块木板和帆布搭了个简易棚子。
棚子外也排著队,比报名那边短一些,但也有二三十人。
照相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著一顶旧呢帽,脖子上掛著台老式的海鸥牌120双反相机,正忙得满头大汗。
“下一个!快点!”他朝队伍喊。
棚子里很简单: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掛在墙上当背景,前面摆著一张方凳,凳子上还摞著几本厚书——那是给个头矮的考生垫脚用。
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凳子上,紧张得身体僵硬。
他穿著崭新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头髮梳得油光发亮,但表情却像要去受刑。
“放鬆点!笑一笑!”照相师傅从取景框里抬起头,不耐烦地说,“你这表情,像是我要枪毙你似的!”
年轻人更紧张了,嘴角抽搐了几下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咔嚓!”快门按下。
“好了!下一个!”照相师傅挥手。
年轻人如蒙大赦,跳下凳子,踉蹌著跑出棚子。
队伍缓缓前进。
轮到李文斌时,他紧张地推了推眼镜,坐到凳子上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。
“眼镜摘了!”照相师傅说。
“啊?”李文斌一愣。
“反光!摘了!”
李文斌只得摘下眼镜,眼前顿时一片模糊。他茫然地睁大眼,努力朝著相机方向“看”去。
“看这里!头往左偏一点……对!別动!”
“咔嚓!”
“下一个!”
李文斌摸摸索索地戴上眼镜,拿著取相条,晕晕乎乎地走出来。
“怀民,该你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陆怀民点点头,走进棚子。
他坐到凳子上,调整了一下坐姿,背自然挺直,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。
“小伙子,精神!”照相师傅从取景框里看了一眼,难得地夸了一句,“就这姿势,挺好,別动。”
陆怀民望向镜头。
那黑色的圆孔后面,是一双即將定格这一刻的眼睛。
他想起前世,四十二岁那年,他拿到在职研究生文凭时,也去照相馆拍过一张纪念照。
那时镜中人已生华髮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。
而现在,这双眼睛才十六岁,清澈,明亮,盛著对这个时代全部的热望,与一往无前的决心。
“好!保持!”照相师傅按下快门。
“咔嚓!”
清脆的快门声,像一声轻轻的叩击,叩在了1977年十一月的这个上午。
陆怀民从凳子上站起身,接过照相师傅递来的取相条——上面用钢笔写著编號与时间:下午三点取。
“谢谢师傅。”
“不谢。下一个!”
走出棚子,阳光有些刺眼。
陆怀民眯起眼,看见李文斌、赵援朝、陈志强他们都等在旁边,个个手里都捏著那张小小的取相条,像捏著什么宝贝。
““怀民哥,照得咋样?”陈志强凑过来问。
“还行。”陆怀民笑笑,“等下午拿相片。”
“走,先找地方吃口东西。”赵援朝说,“下午再来贴相片、交表。”
一行人走出县中学,在附近找了家国营小吃店,每人要了一碗阳春麵。
面很清淡,漂著几滴酱油星子和零星的猪油花,但热乎乎的,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。
吃饭时,大家都很沉默,各自想著心事。
下午两点半,他们回到照相棚。
照片已经洗出来了,用夹子夹在棚子外的绳子上,一排排黑白的小方块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每一张照片上,都是一张年轻的脸。
有的笑得灿烂,有的紧张严肃,有的眼神迷茫,有的目光坚定。
但无一例外,每一双眼睛里,都有光。
陆怀民找到自己的那张。
照片上的少年坐得笔直,蓝布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胸前的像章清晰可见。
眼神清亮,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属於少年人对未来的期待。
背景是洗得发白的蓝布,右上角印著小小的日期:1977.11.5。
这就是他的“一寸免冠照”。
它將贴在他的报名表上,隨著成千上万份同样的表格,匯入1977年那股不可阻挡的洪流。
“这是我头一回照相。”李文斌凑近看著,轻声感嘆,“拍得……真好。”
陆怀民小心翼翼地將相片从夹子上取下,走回报名教室。
在工作人员指点下,用少许浆糊,將相片端端正正贴在报名表右上角的方框里。
相片粘牢了,表格也终於完整。
他將表格交给最后审核的老师。
老师接过,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项目,確认无误,在表格右下角盖上了一个鲜红的、沉甸甸的印章:
“报名確认”。
“好了。”老师把表格收进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,抬头看了陆怀民一眼,“回去好好复习。十二月十號、十一號考试,地点在县一中,准考证考前一周內来领都行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
走出县中学的大门时,已是下午四点多。
夕阳西斜,把县城的街道染成金色。
街上的人少了许多,但那些刚刚报完名的年轻人,三三两两地走著,开始低声交谈。
“我第一志愿报了省师范学院,就想当个老师……”
“我爸让我报医学院,说医生好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敢填太高,报了个地区农校……”
陆怀民在校门口驻足,回头望去。
红砖教学楼静立在夕阳里,泛著温润的光泽。
操场上,那一排刚刚洗净的黑白相片还在风中轻轻晃动,像一帧帧沉默的缩影,记录著这个下午,无数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梦想启程的时刻。
“怀民,走嘍!”陈志强在不远处招手。
“来了。”
陆怀民应了一声,最后望了一眼那排摇曳的相片,转身,匯入初冬傍晚稀疏的人流。
他的手里,紧紧攥著那张报名费收据:
“高考报名费:人民幣伍角整。”
五毛钱,一张一寸黑白照,一份手写的表格。
这就是1977年,一个农村少年,走向未来的全部凭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