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一八章 战鼓催春 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
正月初六的清晨,霜还凝在机械科学研究院光禿禿的枝椏上,言清渐推开办公室的门时,暖气混著陈年书卷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言院长,早。”沈嘉欣已经在了,桌上摊著几份刚整理好的文件,一杯茶正冒著热气——她知道他喜欢龙井,水温要七十五度。
言清渐脱下大衣掛好:“都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寧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她怀里抱著厚厚一摞档案袋,身后跟著三位所长,“张所、李所、赵所,还有焊接组、材料组、工艺组的七位老师傅,都在会议室等著呢。”
言清渐看了眼表——七点四十分,比通知的八点早二十分钟。
“走。”
会议室里烟气繚绕,老师傅们抽著自卷的烟,几个年轻技术员正低声討论著什么。言清渐一进来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年过完了。”言清渐站到黑板前,没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,“那台瑞士坐標鏜床,初二到初五,值班专家带队又做了四轮调试,现在精度稳定在正负一点五微米,超设计標准百分之五十。”
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。
林致远从后排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:“言院长说得保守了。初五下午那轮,我们做了三十个点的採样,最大误差一点二,最小零点八。”
“好。”言清渐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——“战”、“產”、“传”,“接下来六个月,三件事。第一,这台床子要正式投產,加工国家急需的十七种特殊零件。第二,培训班从现在的三十人扩到一百二十人,分三批,为全国十二个重点厂培养精密製造骨干。第三——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全场:“把咱们这半年摸索出的调试方法、工艺参数、操作要点,编成手册。不是那种束之高阁的官样文章,是要能让一个四级工照著做,就能把精密工具机伺候明白的实用手册。”
“言院长,”材料所的张所长举起手,“编手册我赞成,但『实用』到什么程度?有些工艺参数涉及保密......”
“该保密的当然保密。”言清渐接过沈嘉欣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,“但怎么判断导轨水平误差、怎么调主轴间隙、怎么选切削液配比——这些基础的东西,藏著掖著,全国那么多进口工具机就等著生锈吗?”
底下有老师傅点头。
“这事儿寧静主任总协调。”言清渐看向坐在窗边的寧静,“手册编写组你牵头,各所抽两个骨干,再从培训班里选五个学得快的学员参与。三月出初稿,四月试培训,五月修改,六月定稿付印。”
寧静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,头也不抬:“学员参与编写有个好处——他们刚学会,最清楚哪些地方容易卡壳。”
“正是这个理。”言清渐转向眾人,“今天开始,咱们分三路。一路由林工带队,专攻那十七种零件的试製工艺。一路由张所负责,筹备扩招培训。第三路就是手册编写。有问题现在提。”
会议室沉默了几秒。
“言院长,”焊接所的李所长咳嗽一声,“培训班扩到一百二十人,宿舍不够。现在三十个学员已经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。”
“这事儿我协调。”王雪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穿著一身深蓝色列寧装,围著米色围巾,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档案袋,显然是刚赶过来。会议室里不少人都认得这位国家计委综合处的处长,纷纷点头致意。
“机械部在阜成门那边有处閒置的培训基地,我上周去看了,三层楼,能住一百五十人,离咱们院三站地。”王雪凝走到寧静身边坐下,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,“这是钥匙和批文,今天就可以安排人打扫。”
言清渐挑眉:“这么快?”
王雪凝笑了笑,眼里有几分得意:“就在刚才,汪副部长来计委开会。我提了一句,他当场就打了电话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还是言院长面子大......”
“不是我的面子。”言清渐敲敲黑板,“是那台修好的坐標鏜床的面子,是在座各位能让洋机器服服帖帖的本事的面子。国家现在缺精密製造能力,缺得快上火了,咱们这儿有点成绩,上面自然支持。”
他看向沈嘉欣:“小沈,培训基地交接的事你配合寧处长和王处长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嘉欣在记录本上做了標记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“言院长,”工艺所的赵所长举手,“那十七种零件,图纸我们看了。材料特殊,形状复杂,精度要求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地方公差只有两微米,这已经接近工具机的理论极限了。真要量產,成品率恐怕......”
言清渐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:“赵所,去年这个时候,咱们连怎么拆那台瑞士工具机都不敢。现在呢?不仅能拆能装,还能让它干出超设计精度的话。”
他转回身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:“事在人为。成品率低,就一遍遍试,试到找出规律为止。今天试製组先开第一个零件——代號『901』的那套导向部件。林工,你主刀。”
林致远站起来,神情严肃:“是。”
“散会。”
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。王雪凝走到言清渐身边,低声说:“思源昨晚有点咳,淮茹说可能是换季,让你別担心。”
言清渐眉头微皱:“请大夫看了吗?”
“看了,开了点枇杷膏。淮茹说没事,孩子们都在长身体,小毛病难免。”王雪凝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她让我提醒你,再忙也得按时吃饭。你胃好不好,自己知道。”
言清渐心头一暖,面上却只是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寧静收拾好文件走过来:“雪凝,培训基地的批文给我一份复印件,我今天安排人去接手。”
“已经准备了。”王雪凝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,“喏。对了,住宿解决了,但教员不够。原来三十人的班,咱们几个所长、高工、周工轮著讲课还能应付。现在一百二十人,得分班,教员至少得翻两倍。”
寧静看向言清渐。
言清渐沉吟片刻:“从试製组抽人。林工他们白天干活,晚上讲课。还有,培训班不是有学得好的学员吗?让先毕业的那批带后进的,边学边教,教別人的过程自己也能巩固。”
“这法子好。”王雪凝眼睛一亮,“我回去跟计委培训司也说说,现在到处缺技术教员,这种『以老带新、能者为师』的模式可以推广。”
沈嘉欣默默记下要点,抬头时看见言清渐眼角有些血丝,轻声说:“院长,您昨晚又熬夜看资料了吧?我那儿有菊花,待会儿给您泡一杯。”
言清渐摆摆手:“不用,龙井就行。”他看了眼沈嘉欣,这姑娘跟了他一年多,从最初的青涩秘书,到现在能独当一面,成长速度惊人。只是今天,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,他隱约感觉到,却不愿深想。
“小沈,培训班的课程表你今天排出来,晚上给我看。”
“好。”
三人走出会议室时,走廊尽头传来工具机启动的低鸣——试製组已经开工了。
接下来的两周,机械科学研究院像个上紧发条的钟表,每个齿轮都咬得死紧。
言清渐白天泡在车间,跟著林致远的团队攻关“901”零件。这玩意儿材料硬得邪乎,车刀上去火星四溅,声音刺耳。第一次试切,刀尖崩了。第二次,工件表面出现细微裂纹。第三次,尺寸超差零点五微米——对普通零件来说这已经是顶级精度,但对“901”而言,不合格。
“停。”第七次失败后,言清渐叫停了工具机。
车间里烟雾瀰漫,混合著切削液和金属粉尘的味道。几个年轻技术员满脸油污,眼神里透著疲惫和沮丧。
林致远摘下防护眼镜,揉了揉眉心:“言院长,切削参数我们已经调了六套,还是不行。要么刀受不了,要么工件裂。”
言清渐盯著那报废的零件,半晌没说话。忽然,他问:“这材料的脆性温度区间测过吗?”
“测过。”材料组的老陈答道,“二百到三百五十度之间脆性最大,低於一百八、高於四百,韧性会好一些。”
“我们现在加工时工件温度多少?”
“室温,二十度左右。”
言清渐眼睛一亮:“如果......我们把工件预热到四百五十度再加工呢?”
车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加热加工?”林致远皱起眉,“热胀冷缩,温度控制不好,精度更难保证。”
“但脆性问题解决了。”言清渐走到黑板前,抓起粉笔,“我们可以设计个恆温箱,把工件加热到四百五,然后快速转移到工具机,加工过程中用红外测温仪实时监控,配合补偿系统修正热变形。”
他画了个简图:“加工完再缓冷,消除残余应力。老陈,四百五十度对这材料的金相组织有影响吗?”
老陈想了想:“应该没有。这材料的相变点在六百以上。”
“试试。”言清渐放下粉笔,“林工,你带人设计恆温转移装置。老陈,你做加热和温控。今天下班前,我要看到方案。”
“是!”
车间重新忙碌起来。言清渐走出门,长长吐了口气。沈嘉欣等在门口,递过来一个铝饭盒:“言院长,午饭。王处长刚才打电话来,说培训基地已经收拾出来了,第一批四十名学员后天报到。”
言清渐接过饭盒,里面是还温热的饺子和两个煮鸡蛋。“寧静呢?”
“在编写组开会,討论手册的大纲。”沈嘉欣跟著他往办公室走,“她让我问您,关於操作安全规范那部分,要不要把上个月车工小刘那起未遂事故写进去当案例。”
“写。血的教训比乾巴巴的条文管用。”言清渐推开办公室门,看见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文件,苦笑,“这些都是今天要处理的?”
“左边是各部委来的协作函,中间是各厂的求助信,右边是培训班报名表——已经筛过一轮了,这一百二十人是各厂推荐的骨干。”沈嘉欣熟练地分类介绍,“最上面那份红色的是国防科委宋主任的加急件,关於『902』零件的进度询问。”
言清渐坐下,先翻开红色文件夹。宋主任的字跡潦草但有力:“清渐同志,『901』是基础,『902』才是关键。此部件用於精密伺服系统,全国只有你们有加工能力。务必在四月底前交付首批合格品二十套。事关重大,万望尽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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