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芳辰暗涌 锦笼囚
八月初九,萧明姝十六岁芳辰。
天未亮透,萧府已是一派忙碌景象。
朱漆大门洞开,管家领著僕役清扫门庭,洒水净道。
庭院里,秋菊开得正好,金盏、玉翎、瑶台玉凤各色名品,被花匠精心摆成“福寿长春”的图案。
迴廊下新换了茜纱宫灯,白日里便已点起,映著廊柱上朱红底金粉绘的缠枝莲纹,富贵雍容。
静姝院里更是热闹。
萧明姝天蒙蒙亮便被唤起,沐浴薰香,绞面开脸。
王氏特意请了长安城最有名的梳头娘子来,为她梳了个时兴的惊鸿髻,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,两侧各插一支累丝嵌宝蝴蝶簪。
身穿海棠红织金妆花缎袄,配月白绣折枝梅马面裙,颈上戴了赤金瓔珞圈,腕上是羊脂玉鐲。
对镜照时,镜中少女明眸皓齿,顾盼生辉,正是最好的年华。
“小姐今日真好看。”夏蝉捧著妆匣侍立一旁,笑著奉承。
萧明姝抿唇一笑,眼中闪著光。
今日是她及笄后的第一个生辰,又是与裴家定亲后的第一个生辰,意义不同。
辰时刚过,宾客便陆续到了。
前院花厅里,王氏招待著几位相熟的夫人——永寧侯夫人、礼部侍郎夫人、国子监祭酒夫人等。后院暖阁里,则是萧明姝的天地,来了四五位闺中密友,都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小姐,正围坐著说笑,丫鬟们穿梭奉茶上点心。
这些小姐中,有一位穿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袄裙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,乃是河东裴氏的嫡女,萧明姝未来的小姑,裴家大小姐裴清婉。
她与萧明姝素来交好,今日特意早些过来帮忙张罗。
巳时正,外头传话,裴家二公子到了。
暖阁里的说笑声顿时小了些,几位小姐互相使著眼色,嘴角噙著笑。
萧明姝脸颊微红,却强作镇定,只理了理衣袖。
不多时,丫鬟引著一位年轻公子进来。
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穿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,腰束玉带,头戴白玉簪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行止间自有清贵气度。
正是萧明姝的未婚夫婿,裴家嫡二公子,裴彦修。
裴氏乃河东望族,世代书香,累世官宦。裴彦修祖父曾任户部尚书,父亲如今是吏部侍郎。
裴家这一辈,嫡长女裴清婉已嫁入英国公府,嫡长子裴彦博外放歷练,裴彦修作为嫡次子,天资聪颖,十六岁便中举人,如今虽未正式入仕,却已在翰林院观政学习,前途不可限量。
裴家上下都默认,將来家主之位,多半会落在这位才学品性俱佳的嫡二公子身上。
“彦修见过各位妹妹。”
裴彦修拱手行礼,举止有度,目光落在萧明姝身上时,微微一顿,隨即温和一笑,“明姝妹妹,今日芳辰,愚兄备了份薄礼,望妹妹喜欢。”
他从隨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长匣,双手奉上。
萧明姝起身接过,在眾人含笑注视下打开,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的並蒂莲玉佩,玉质温润如脂,雕工精细入微,莲花瓣薄如蝉翼,仿佛能嗅到清香。
更难得的是,莲心处各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,点睛之笔。
“好精巧的玉!”一位小姐轻呼。
裴清婉笑著打趣:“二弟为了这礼物,可是跑遍了长安城的玉器铺子。”
萧明姝脸颊更红,心中却欢喜,轻声道:“多谢彦修哥哥。”
裴彦修微笑頷首,又说了几句贺词,便隨管家往前院男宾处去了。
他一走,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,几位小姐围著那对玉佩嘖嘖称讚,又拿萧明姝打趣。
萧明姝抿唇笑著,眼中光彩流转。
这时,庶妹萧明倩也带著丫鬟过来了。
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,打扮得清雅,不失礼数。
“明倩恭贺姐姐芳辰。”她盈盈一礼,身后丫鬟捧上一个锦盒,“妹妹备了份薄礼,望姐姐不嫌弃。”
萧明姝含笑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一套赤金嵌芙蓉石的头面。
簪、釵、步摇、华盛、掩鬢俱全,芙蓉石粉润晶莹,赤金累丝工艺极为精巧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“妹妹破费了,这般精美,我很喜欢。”萧明姝温声道。萧明倩是庶出,自是与嫡女比不了的,能拿出这样一套头面,可见是攒了许久的体己,心意是足的。
“姐姐喜欢就好。”萧明倩抿唇一笑,又说了几句吉祥话,便安静地在一旁坐下,並不多言。
午前,嫡亲的幼弟萧琰也从家学中下了课,一路小跑著进了暖阁。
他今年刚满十岁,圆脸上还带著孩童的稚气,一进门就嚷著:“大姐姐,琰儿来给你贺生辰了!”
身后小廝捧著一个不小的木匣子,看著有些分量。
萧琰献宝似的打开,里面竟是一尊约一尺高的紫檀木雕。
雕的是幅“仙娥献寿”图,祥云之上,仙娥裙带翩躚,手捧寿桃,面容衣裙雕得颇为细致,只是那祥云的走势略显稚拙,仙娥的衣纹也有些刻板。
“这是琰儿跟雕刻师傅学了大半年,自己亲手雕的!”
萧琰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,“师傅帮琰儿打了底稿,修了边,但大部分都是琰儿自己刻的!手还划破了好几次呢!”说著伸出小手,指腹上果然还能看到浅浅的疤痕。
萧明姝心头一暖,接过那木雕细看。
雕工確实难称精湛,但每一刀都透著十足的认真,那仙娥的笑容憨態可掬,倒也別有趣味。
尤其想到弟弟为这份礼物耗费的心力,更是觉得珍贵。
“琰儿真能干!”她摸了摸弟弟的头,真心笑道,“这是姐姐今日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之一,姐姐一定好好珍藏。”
萧琰听了,高兴得眉飞色舞,又凑在姐姐身边说了好些家学里的趣事,才被乳母劝著回去温书。
这一切,侍立在一旁的沈青芜都看在眼里。
她今日负责暖阁的茶水点心,与夏蝉、春鶯、秋雁等丫鬟一同伺候。
见小姐欢喜,她也暗自欣慰。
只是目光掠过夏蝉时,沈青芜心中微凛。
自那日凉亭之事后,夏蝉待她表面虽还过得去,眼底那份嫉恨却瞒不过人。
今日府中繁忙,人多眼杂,夏蝉若有心使绊子……
她暗自留了心。
午宴设在园中水榭。
戏台搭在水边,请的是长安有名的“云韶班”,正唱著喜庆的《麻姑献寿》。
夫人小姐们分席而坐,丫鬟们侍立身后,布菜斟酒。
沈青芜负责为萧明姝及几位亲近小姐这席伺候。
席间有一道樱桃毕罗,是小姐素日爱吃的点心。
夏蝉正巧端了点心盘子过来,递给沈青芜时,手指似不经意地在她手腕上一按,力道不大,却让沈青芜手中托盘微微一斜。
这一切,恰被正与裴清婉说话的萧明姝无意间瞥见。
电光石火间,沈青芜手腕顺势一沉,另一只手已稳稳托住盘底,將那一瞬间的倾斜化於无形。
她抬眸看了夏蝉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,隨即若无其事地將点心一一分到各位小姐面前。
夏蝉眼底掠过一丝失望,隨即又堆起笑,转身去取酒壶。
沈青芜心中暗嘆。夏蝉这是昏了头了。
今日这样的场合,若真出了紕漏,受责罚的岂止她一人?
静姝院的脸面、小姐的体面,都要受损。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,她也做得出来。
萧明姝面上笑容不变,继续与裴清婉说话,心中却已有了计较。
午宴顺利,戏也唱得热闹。
下午宾客陆续告辞,萧明姝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回到静姝院时,已是申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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