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夜烛剖心 锦笼囚
窗外秋风过竹,颯颯如雨。
“世家盘根错节,牵一髮而动全身。”
他缓缓道,“若逼之过急,恐其抱团反噬,动摇国本。故而不能骤破,只宜缓图。此案最终,或需推出几只替罪羔羊,以儆效尤;而对真正盘踞网心之巨擘,则需手握其把柄,徐徐图之,令其知朝廷已握七寸,日后行事,方知收敛。此为帝王权衡之术,亦是……为臣者当明之势。”
一番话毕,书房內落针可闻。
萧远山静静望著儿子,良久,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有欣慰,有感慨,更有一份沉重的释然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为帝师时,於紫宸殿中与先帝夜话,所言所虑,亦不外如是。
如今这份洞察与手腕,竟已在下一代身上悄然生根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一字,却重若千钧。执壶为儿子续茶,茶水注入盏中,声响清越。
“你既有此见地,为父便放心了。李观墨。”
外间应声推门。
“明日,你將我院中那四名暗卫调至大公子处。”萧远山吩咐,“今后他们只听珩儿调遣。”
李观墨躬身:“是。”
“父亲,这……”萧珩欲言。
萧远山摆手止住:“我如今一介学官,要这些暗卫何用?你身处漩涡,更需得力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,“查案用自己人,布迷阵,潜行踪。明处可虚张声势,暗处须如履薄冰。『龙王』既能令仓官『意外』暴卒,能遣刺客行刺,其势之凶,不可不防。”
萧珩肃然:“儿谨记。”
萧远山目光落回案上帐册,烛火將那蓝布封面映得幽深。
“至於这册子……”
他指尖轻点,“破译之后,名单不必急於上报。先將人物关係理清,谁与谁勾连,谁为谁爪牙,脉络图绘於心中。待时机成熟,雷霆一击,方能直捣要害。”
“儿明白。”
话至此,夜已深沉。
譙楼传来三更梆声,悠长寂寥。
萧珩起身告退。
行至门边,手握上门閂时,忽听父亲在身后低声道:
“珩儿。”
他转身。
萧远山立於烛光中,身影显得格外清瘦,目光却温润如古玉:“萧家未来,繫於你肩。但记著,凡事……留有余地。纵是对手,亦不可赶尽杀绝。朝堂如弈,今日之敌,他日或可为援。”
萧珩深深一揖:“父亲教诲,儿刻骨铭心。”
推开房门,夜风灌入,捲起案上书页哗啦作响。
萧珩步入廊下,李观墨已提灯静候。
主僕二人默然穿行於重重院落,灯笼在风中摇晃,光影在青石路上碎而復圆。
回到自己院落,萧珩並未即刻入內。
他独立庭中,仰首望天。
浓云蔽月,星光隱没,长安城的夜空沉黑如墨。
贴身侍卫无声近前,低语:“公子,追查赵长风的人传回密信,在剑南道一处山庄发现疑似踪跡。”
萧珩眸色骤寒,旋即恢復沉静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令他们按兵不动,只远观,勿近察,一定找好时机,赵长风务必活捉”
“是。”
侍卫退去。庭中唯余秋风穿廊,寒意侵衣。
萧珩缓步走入书房,掩上门。
烛台移近,他再次摊开那本蓝布帐册,目光落在“龙王验讫”四字上。
帐册是饵,船帮是线,赵长风是鉤。
而他要钓的,是那条深潜於帝国漕运血脉中,或许已长成蛟龙的——“龙王”。
烛火跳动,將他挺直的身影投在粉壁上,似一柄即將出鞘的剑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而真正的暗涌,才刚起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