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十一章 夜雨惊荷  锦笼囚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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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光下,这张脸確实娇美:精心描画的眉,晕染得当的胭脂,点得饱满的唇。每一处都合乎標准,每一处都透著刻意。

可萧珩眼前,却莫名浮起另一张脸。

那张脸从不施粉黛,总是乾乾净净的。

眉是天然的黛色,眼眸清亮如秋水,看人时坦然沉静,不躲不闪。

笑起来时,眼角微微弯起,像初月映在静湖里。

说话时,声音清凌凌的,不腻不娇,却自有股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
云裳被他看得心慌,勉强挤出一点笑,声音愈发娇柔:“公子……”

萧珩鬆了手。

所有兴致在那一瞬间消散殆尽,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厌倦。

他转过身,自己系好中衣带子,声音平静无波:“下去吧。”

云裳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褪尽。
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觉浑身冰冷,那层薄纱此刻重若千钧,裹著无尽的难堪。

“听不懂话?”萧珩已走到屏风外,声音不高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云裳踉蹌后退,抓起地上自己的外衫,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净房。

门被轻轻带上。

室內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,以及窗外连绵的、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。

萧珩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。

夜风裹著雨丝扑进来,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气,瞬间衝散了室內残留的那股甜腻香气。

他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,眼前却仍是那张清清爽爽的脸。

良久,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。

真是……魔怔了。

萧珩刚在寢房內坐定,外间便传来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。

“公子,”是常顺的声音,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大理寺陈主簿来了,说有要事稟报,此刻正在前院候著。”

萧珩眸光一凝。他起身:“请陈主簿去书房。我稍后便到。”

“是。”常顺应声,却未立刻离去,身形在门外顿了顿。

萧珩换上一件沉香色联珠团窠纹蜀锦圆领袍,一边更衣,一边头也不回道:“方才沐浴,唤人不应。”

声音不高,语气也平淡,常顺却觉得后背驀地一凉。

方才他自前院回来,恰撞见云裳那丫头捂著脸、衣衫不整地从院里跑出去,当时心头便是一咯噔。

此刻听公子这么不轻不重地一提,哪里还不明白——定是那丫头趁他与常安被临时叫去前院对帐的空档,胆大包天地钻了空子!

他心中警铃大作,额角已渗出细汗,却不敢多辩,只將腰弯得更低,声音更沉:“奴才该死。绝无下次。”

萧珩系好衣带,转身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沉静如古井,却让常顺觉得无所遁形。

“去吧。”萧珩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是!”常顺如蒙大赦,连忙退下,心中已飞速盘算起今夜与明日当值的人手调整,务必要將公子这院子守得密不透风。

书房內烛火通明,驱散了秋夜的阴寒湿气。

陈阅官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,他却浑然不觉,只將一本摊开的册子並几张写满字的纸小心翼翼推到萧珩面前。

“大人,下官不负所托,那套『星象方位』的加密法门,破开了。”

他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手指点向册中一行字,“您看这里——『乙未年七月,黑石三百五十船抵扬州,抽两成,其中一成五经永通柜坊兑为飞钱,凭信验讫』。”

萧珩目光骤然锐利:“永通柜坊?”

“正是!”

陈阅又抽出另一张纸,上面是他梳理出的数条关联记录,“下官將帐册中所有涉及银钱交割的条目单独摘出,发现凡是大额抽成,尤其是註明『龙王验讫』的款项,最终有六成以上,都提及『永通柜坊』或『凭信兑付』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更关键的是,下官按大人先前点拨的『角色代称』思路重新梳理,发现『黑石』(货源)、『青松』(朝中协调)、『南山客』(终点验收)三方之间的大额银钱流转,几乎都通过这家『永通柜坊』完成。此柜坊总號设在洛阳,但在长安、扬州、楚州、润州皆有分號,且与各地漕运衙门、乃至部分世家名下的產业,都有明面上的银钱往来。”

萧珩执起那张纸,就著烛火细看。纸张上墨跡淋漓,勾勒出一条条隱秘的金钱脉络,最终都指向“永通柜坊”这个节点。

他指尖在“洛阳”二字上重重一按。

洛阳。东都。世家豪门、致仕老臣、閒散宗室聚居之地。

“好一个『永通柜坊』。”

萧珩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明面上是做正经钱庄生意,暗地里却是洗白赃银、勾连各方的枢纽。帐册上这些『飞钱』『凭信』,恐怕就是他们內部结算、分摊利益的凭证。”

陈阅点头:“大人英明。下官推测,『龙王』即便不是这家柜坊的东家,也必定是能掌控其核心帐目与凭信验讫之权的关键人物。找到柜坊背后的主人,或许就能摸到『龙王』的尾巴。”

窗外雨声潺潺,书房內却一片灼热的寂静。

烛火跳跃,將萧珩挺直的侧影投在书架上,那影子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。

“陈主簿,”萧珩抬眼,目光如电,“此事你办得极好。帐册原件与你的破译笔录,即刻封存,除你我之外,不得再经第三人手。”

“下官明白!”陈阅知道此行事关重大,不敢多留,將资料仔细收好,便躬身告辞。

待陈阅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雨声中,萧珩立刻唤来贴身侍卫。

“你亲自去,传我的令。”

他声音低沉而清晰,字字如钉,“所有能动用的暗线,集中力量彻查『永通柜坊』。从洛阳总號到各处分號,近三年所有大额银钱的流动去向,尤其是与京城各府邸、漕运相关衙门人员的往来。我要知道,这些钱最终流进了谁的库房。”

“属下明白!”侍卫领命,身影一闪,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沉沉的雨夜之中。

萧珩这才缓缓坐回椅中,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。

永通柜坊——这条意外浮出水面的线索,价值远超预期。

帐目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,而银钱的流向,往往比任何口供都更诚实,也更致命。

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冷冽的弧度。

长夜將尽,而真正的猎手,已循著猎物留下的最新痕跡,悄然张开了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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