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月下簪影·祸起萧墙 锦笼囚
萧远山慢慢品茶,萧珩声音沉沉:“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。”
冬雀瘫软在地,连连磕头:“公子饶命!小姐饶命!是奴婢猪油蒙了心……是、是夏蝉姐姐,她嫉妒青芜姐姐得小姐看重,许了我弟弟进府当差的差事,让我把珍珠放到青芜姐姐荷包里……奴婢一时糊涂,求主子开恩!”
夏蝉面无人色,扑到萧明姝脚边,痛哭流涕:“小姐!奴婢自小服侍您,从未有过二心!这次是一时糊涂,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,饶了奴婢吧!”
萧明姝別过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
夏蝉……那个从小跟著她、替她梳头更衣、陪她说话解闷的夏蝉,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?
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构陷他人……她眼中既有失望,也有痛心,更有一丝说不清的悵惘。
萧珩冷眼看著,声音平静无波:“夏蝉构陷他人,心术不正,杖责三十,夏家全部发卖出府。冬雀助紂为虐,杖责三十。”
命令一下,夏蝉瘫软如泥,冬雀哭嚎不止,很快被拖了下去。
厅中重新安静。
萧珩的目光,落在那道始终挺直站立的身影上。
方才那一幕幕,她临危不乱,步步为营,言语清晰,思虑周密。
那份沉著冷静,那份机敏锐利,远非寻常丫鬟所能及。
更难得的是,她明明可以穷追猛打,却始终言辞有度,不卑不亢。
他看著她微乱的鬢髮,平静的眉眼,心中那点欣赏,如投入静潭的石子,漾开圈圈涟漪。
这丫头,果然不同。
不仅不同,还一次又一次,出乎他的意料。
事毕,眾人各自散去。
青芜、秋雁、春鶯並几个小丫鬟,隨著神情疲惫的萧明姝回到静姝苑。
夜色已深,月光铺满庭院,本该是安寧祥和的中秋夜,却因方才那场风波,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。
静姝苑东侧不远处,便是府中执刑的偏院。
隔著几重院落与高墙,那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,夏蝉与冬雀起初悽厉、后渐微弱的惨呼哀嚎,仍断断续续、隱隱约约地隨风飘来,如同鬼魅的呜咽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。
行刑持续了不短的时间。终於,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了,只余下无边的寂静,比方才的嘈杂更让人心头髮紧。
青芜跟在队伍末尾,垂眸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、被月光拉长的影子。
耳边仿佛还残留著夏蝉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求,和冬雀绝望的嚎啕。
她心中並无快意,只有一股沉沉的唏嘘,与物伤其类的悲凉。
在这深宅大院里,奴才的性命、前程、乃至一家老小的命运,往往真的只繫於主子的一念之间。或赏或罚,或升或贬,或留或逐,皆如浮萍,半点不由己。
夏蝉……她本已是小姐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,前程已是许多下人望尘莫及。
可她偏偏贪心不足,为著一份虚无縹緲的妄念,为著那点可笑的嫉妒,竟使出如此狠毒拙劣的构陷手段。
最终害人不成,反累得自身受刑发卖,连累家人一同跌落泥泞。
往后的日子,被发卖出府的奴才,又是何等光景?
只怕比在这府中为婢,更要艰难百倍。
当真是一步错,满盘皆落索,糊涂至极。
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静姝苑正房。
萧明姝显然心情极差,面沉如水,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怒意。
春鶯连忙指挥著小丫鬟们备水、取香、铺陈寢具。
待萧明姝洗漱完毕,换了寢衣,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她才挥手屏退了多余的下人,只留了春鶯与青芜在跟前伺候。
春鶯端来安神茶,萧明姝接过来,却不喝,只捧著温热的瓷盏,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圆月。
半晌,她才幽幽嘆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望:“夏蝉……她跟了我这些年,我自问待她不薄。她怎能……怎能做出这等事来?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为恼火,“两个都是我静姝苑的奴才,闹出这般丑事,岂不是显得我管教无方,御下不严?传出去,我的脸面何在?”
今日之事,不仅让她对夏蝉彻底寒心,更让她觉得在家人面前失了顏面。
尤其是大哥……他当时就坐在那里,冷眼看著这一切。
想到这里,萧明姝心中微动,目光不由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青芜。
月光透过窗纱,淡淡地笼在她身上。她依旧穿著那身狼狈的衣裙,髮髻因方才的混乱而微松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,眉眼沉静,不见惊慌,亦无得意。
想起她方才在厅中,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,不慌不乱,逐条辩驳,思路清晰,言辞有力,硬是在看似铁证如山的绝境中,为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。
那份冷静,那份机敏,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……萧明姝不得不承认,便是许多世家小姐,临到那般场合,也未必能有她这般表现。
再联想起前几日大哥那番“玉簪可赏人”的曲折暗示,萧明姝心中瞭然之余,也不禁对青芜更高看了一眼。
大哥那样眼高於顶的人,能让他另眼相看,这丫头確有她的过人之处。
如今夏蝉被处置,她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便空了出来……
萧明姝心思转定,抬眸看向春鶯:“去把我妆匣里那个锦盒取来。”
春鶯应声而去,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锦盒。
萧明姝接过,打开盒盖,里面静静躺著那支青玉簪。
她拿起簪子,温润的玉质在指间微凉。转向青芜,萧明姝的脸色缓和了些,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抚慰:
“青芜,今日之事,委屈你了。夏蝉心思歹毒,累你无端受此构陷。幸得你聪慧机敏,方能自证清白,也免了我被蒙蔽,处置不公。”
她將玉簪递过去,“这簪子,你收著。算是我给你压惊,也是……奖你今日沉稳明理。”
青芜闻言,心中並无多少喜悦,反而微微一沉。
她上前一步,躬身欲辞:“小姐言重了。奴婢只是据实陈情,不敢居功。这簪子太过贵重,奴婢身份低微,实在……”
“让你收著便收著。”
萧明姝打断她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,“今日起,你与春鶯,便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。夏蝉空出的缺,由你们顶上。月例、份例,皆按一等丫鬟的例来。”
侍立在一旁的春鶯闻言,脸上顿时露出喜色,连忙跪下谢恩:“奴婢谢小姐提拔!定当更加尽心竭力,服侍小姐!”
青芜却怔住了。
做靴之事尚未了结,如今又多了一支意义曖昧的青玉簪,再加上这骤然提拔……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,一步步走向那个她一直试图规避的、更加引人注目的位置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悵与警惕。
这深宅之中的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
今日看似是她贏了,挫败了夏蝉的阴谋,得了小姐的赏识与提拔。
可谁知道,这“贏”的背后,是否藏著更深的陷阱?
这“赏识”,又会不会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?
萧明姝见她愣神,只当她是一时惊喜太过,便笑了笑:“好了,今日你也受惊了,早些下去歇息吧。明日便搬到夏蝉原先的屋子去,让春鶯帮你安置。”
“是……谢小姐恩典。”
青芜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,恭恭敬敬地行礼,双手接过那支触手生凉的青玉簪。
退出正房,走到廊下。
夜风拂面,带著秋夜的凉意。
她低头看著掌心那支玉簪,月光下,那抹嫩青越发显得清润剔透。
可握在手里,却只觉得沉。
春鶯跟了出来,真心为她高兴,小声道:“青芜姐姐,恭喜你了!以后我们一同当差,互相照应。”
青芜对她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回到那间她住了许久的、与秋雁、秋儿同住的下房,秋雁已睡下。
青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边,將那支青玉簪小心地放入枕边一个旧木匣中,与那些她积攒的体己放在一处。
她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坐在床沿,望著窗欞外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。
现代职场中的明爭暗斗、人心算计,她並非没有经歷过。
可那时,输了不过是一份工作,从头再来便是。
而在这里,一步行差踏错,付出的代价,可能就是一生,乃至性命。
夏蝉的下场,犹在眼前。
可是……怕又如何?退又能退到哪里去?
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眼中那点彷徨渐渐被一种熟悉的、坚韧的光芒取代。
既然避无可避,那便迎上去。
一步,一步,踏实地走。小心地看,谨慎地行。
她沈青芜,无论是在现代的高楼大厦,还是在这古代的深宅大院,都绝不会任人鱼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