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十六章 墨香袭袂·青芜惊鸿  锦笼囚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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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罢。既然让等公子回话,那便等著吧。

做靴是差事,她已请示过,也尽力去办了。剩下的,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。

夜色初降,萧珩方踏月而归。

大理寺衙署的灯火与案牘劳形,並未在他眉宇间留下多少倦色,反倒因今日影梟自剑南道密传而来的口供,眸底隱著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
赵长风到底没熬过那些“非常”手段,吐露一些线索直指扬州任上的几位要紧人物。

只是牵扯渐深,证据链还需进一步坐实,明日早朝后密奏圣上,方好定夺行止。

永通柜坊那条线,暗卫亦梳理出几笔流向诡异的大额帐目,脉络日渐清晰。

漕运案这块硬骨头,正被他一点点撬开缝隙。

心头巨石稍移,步履间便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。

先去正院陪母亲王氏说了会儿话,听她提及近日欲办赏菊宴让明姝歷练之事,略略提点几句,见母亲自有成算,便不再多言。待回到清暉院,已是戌正时分。

常安早在廊下翘首,见公子回来,忙不迭地伺候更衣净手,又覷著空隙,悄悄將常顺拉到一旁耳房。

“顺哥,”常安压著嗓子,脸上带点后怕与邀功混杂的神情,“今儿后晌,静姝苑那位青芜姑娘来了。”

常顺眉毛一挑:“哦?何事?”

“说是奉大小姐的命,来討一双公子不穿的旧靴子,要比著样子给公子做新靴。”常安將事情原委低声说了一遍,末了忧心忡忡道,“小的没敢立刻给。您前儿不是提点过么,在公子跟前当差,得多揣摩。外头那些婆子嚼的舌根……虽未必全真,可这姑娘偏挑公子不在时来討贴身旧物,谁知是不是存了別的心思?万一公子不喜,怪罪下来……小的便推说需等公子回来示下。”

常顺听著,眼中精光微闪。

他今日隨公子去正院,自然知道赏菊宴和做靴这些事。

再看公子今日归来时神色,虽仍是一贯的沉静,但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鬆缓,却瞒不过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老人。

此刻又听常安这般说,心里顿时活络起来。

他拍了拍常安的肩膀,低笑道:“你小子,这份小心倒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。”

略一思忖,便有了主意,“这样,你此刻便跑一趟静姝苑,就说公子准了。不过嘛……靴子样式有好几种,公子常穿的、偶尔穿的、不同场合穿的,料子、纹样、高矮都不同。你告诉大小姐和青芜姑娘,就说咱们下人眼拙,怕挑的不合姑娘做活的心意,还是请青芜姑娘亲自过来拣选一双最妥当。”

常安愣了下,隨即明白过来,连连点头:“还是顺哥想得周全!我这就去!” 说罢,一溜烟儿便朝静姝苑方向去了。

静姝苑里,萧明姝刚用过晚膳,正与孙嬤嬤商议赏菊宴的细节。

听闻常安传话,她眸光微动,心中瞭然。

大哥这是……愿见的意思?还是单纯怕底下人挑不好?

她面上不显,只含笑对侍立一旁的青芜道:“既是哥哥允了,你便隨常安去一趟罢。仔细选选样子,务必做得合宜。”

青芜心中那根弦驀地一紧。

亲自去选?

白日里常安那般推脱疏离,夜里便来了这般邀请……她指尖微凉,却只能垂首应道:“是,小姐。”

一路隨著常安往清暉院去,月色清冷,廊下的灯笼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她心中忐忑,如揣了只小鹿,一个劲地劝慰自己:不过是去选双靴样,兵来將挡,水来土掩,怕什么?大公子总不至於……吃了自己。

到了清暉院书房外,常安进去通稟。不过片刻,常顺便掀帘出来,对她客气一笑:“青芜姑娘,公子请你进去。”

青芜深吸一口气,敛衽垂眸,轻步踏入书房。

书房內烛火通明,墨香清冽。萧珩正坐在书案后,似在凝思。闻得脚步声,他抬眸看过来。

“奴婢青芜,请公子安。”她依礼跪下,声音清晰却不高。

“起来吧。”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一瞬“常安说,你要选靴样?”

“回公子,是小姐吩咐奴婢为公子製备新靴,需比照旧物,故来叨扰。”青芜起身,依旧垂著眼,答得恭敬。

萧珩未立刻接话,书房內一时静默,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他靠在椅背上,姿態是难得的放鬆,忽然问:

“青芜……是哪两个字?”

青芜微怔,旋即明白这是在问她的名字。她略抬了抬眼,视线仍落在公子案前那方厚重的歙砚上,声音平稳地答道:

“回公子,是青草的青;荒芜的芜。”

萧珩身体微微前倾:“可读过书?”

“奴婢惶恐。”青芜依旧垂眸,“入府前,家父……曾教导过几年,略识得几个字,读过几本浅显诗文,不敢称『读书』。”

这倒有些出乎萧珩意料。

寻常人家卖女为婢,多半是赤贫,竟还有让女儿识字的?

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。

烛光下,她站得笔直,侧脸线条清晰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,沉静得不像个丫鬟。

“上前来。”他忽然道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
青芜心头一跳,脚下微顿,却不敢违逆,依言向前走了几步,停在书案前三步远处。

“再近些。”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到我身边来。”

青芜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,终是又向前挪了两步,停在书案一侧。

距离很近,她能闻到极淡的、属於他的清冽气息,混合著墨香与一种说不出的冷松般的感觉。

萧珩已站起身,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未蘸墨的狼毫笔,又隨手铺开一张雪浪宣纸。

他侧身,將那支笔递向青芜,声音不高,却清晰:

“写下来。”

青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。

写下来?

原身確跟著那不成器的父亲认过字、描过红,可自己……一个用惯了硬笔键盘的现代人,提毛笔?

她硬著头皮,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狼毫。笔桿微凉,触手生温。

她努力回忆著身体深处那点模糊的、属於原主的肌肉记忆,屏息凝神,蘸了少许墨汁。

手腕悬空,落笔。

笔尖触纸的剎那,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滯涩感传来。

她竭力稳住心神,凭著脑海中残存的印象,一笔一划,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“青芜”二字。

字跡算不上丑,横平竖直,结构尚可,但笔力明显虚浮,转折处略显生硬,墨色也因控制不稳而微微洇开。

整体看来,只是勉强工整,绝无丝毫风骨韵味可言。

萧珩立在旁侧,静静看著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用力的手腕,目光又落在那两个拘谨稚嫩的字上。

半晌,他忽地低笑出声。

那笑声很轻,短促,却真实地带著一丝愉悦。

“看来,”他语调微扬,带著点难得的轻鬆,“也有你做不好的事。”

青芜闻声,下意识地抬眼。

只见烛光摇曳,映在他脸上。

他素日里总是微抿的唇线此刻微微上扬,眼中那惯有的深沉锐利被一层浅淡的笑意化开,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丝细缝,漏进了春日的暖阳。

那张原本因过分冷峻而显得有些疏离的脸庞,此刻竟透出几分温润清朗的意味,宛如玉山將倾,又似明月入怀。

青芜一时看得有些怔住。她总共见过这位大公子不过寥寥数次,印象中永远是威严沉静、高不可攀的萧家家主模样,何曾见过他这般……近乎於“生动”的神情?

她正兀自愣神,却见萧珩已伸出手,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仍执著笔的右手。

他的手很大,掌心温热,指节分明,带著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,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。

青芜浑身一僵,呼吸都滯住了。

萧珩却似未觉,就著她的手,重新蘸饱了墨。

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声音低沉,落在寂静的书房里:

“看好了。”

手腕被他带著,在宣纸上游走。

青芜只觉得自己的手已不是自己的,完全被那股沉稳而磅礴的力道所主宰。

笔锋在他指尖流转,如游龙惊鸿,又如刀斫斧凿。

整幅不过二字,却气势连贯,法度森严中又见洒脱不羈,既有秀逸风骨,又隱隱透著端凝力道。

绝非寻常文人软媚书风可比,倒像他这个人一般,清贵表象下藏著杀伐决断的崢嶸。

“公子的字……”青芜不由自主地轻嘆出声,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惊艷,“铁画银鉤,风骨天成。奴婢……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字。”

她这话发自內心。

在现代看惯了印刷体,穿来后所见也不过是帐本工楷或小姐们簪花小楷,何曾见过这等融匯了个人气魄与深厚功力的书法?

尤其这字出自他手,更觉震撼。

话一出口,她才惊觉自己离他太近了。

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,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,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气息。

而她自己身上,许是秋日里草木清气,透著一股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乾净气息,丝丝缕缕,縈绕在两人这方寸之地。

萧珩似乎也闻到了。

他目光微垂,从她光洁的额头,滑过轻颤的睫羽,最终落在那微微抿起的、泛著粉润光泽的唇瓣上。

那唇形姣好,不点而朱,因紧张或別的什么缘故,轻轻抿著,像春日枝头將绽未绽的樱瓣。

烛火嗶剥一声,爆出个明亮的灯花。

书房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升温,变得粘稠而曖昧。

他握著她手腕的掌心,热度透过肌肤传来,烫得她心慌意乱。

下一瞬,他忽然微微倾身,低下头。

一个轻柔的、带著微凉触感的吻,落在了她的脸颊上。

蜻蜓点水般,一触即分。

却像一滴滚油溅入冰水,在青芜脑中轰然炸开。

所有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,耳中嗡嗡作响,脸颊上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,火烧火燎般烫了起来。

“公子!”

她几乎是惊跳起来,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。

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宣纸上,溅开几团墨渍,污了那幅刚刚写就、墨跡未乾的字。

她也顾不上了,连退数步,直到背脊抵上冰凉的博古架,才勉强站稳。

胸腔里心臟狂跳如擂鼓,撞得她耳膜生疼。

她垂下头,不敢看他的表情,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又强自维持著最后的镇定:

“时、时辰不早了。这个时辰,小姐该洗漱就寢了。奴婢……奴婢是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,怕旁人伺候不惯,得赶紧回去。”

说完,也不等他回应,匆匆福了一礼,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,快步走向书房门口。

萧珩站在原地,並未阻拦。

他看著那抹秋香色的身影略显仓惶地消失在门帘后,缓缓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中,手指无意识地抬起,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唇。

方才那瞬间的柔软触感,温润微凉,仿佛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。

他想起她惊惶抽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坚决,想起她强作镇定却微微发颤的声音,想起她最后几乎是小跑著离开的背影……

良久,一丝极淡的、带著玩味与愉悦的笑意,缓缓自他唇角漾开,逐渐加深,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、几不可闻的轻笑。

“常顺。”他扬声唤道。

常顺应声而入,垂手侍立。

“领她下去吧。挑几双旧靴,让她带回去。”萧珩吩咐道,语气已恢復了惯常的平淡。

“是。”常顺躬身,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案上那幅被墨跡污损的字,和掉落在一旁的笔,心下明了,面上却丝毫不显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窗外,秋月正明,清辉无声洒落庭院。

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,似乎也在这静謐的秋夜里,变得愈发清晰,再难忽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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