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晨露窥秘·毒计暗生 锦笼囚
她又飞快地解开外衫,从箱笼里翻出一件领子稍高、能更好遮掩脖颈的素净襦裙换上。
待收拾停当,镜中的人除了面色依旧有些苍白、眼底略有红丝外,已与平日那个整洁利落的青芜姑娘一般无二。
“秋儿,好了吗?该去上房伺候小姐起身了。”她的声音已恢復了一贯的平稳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秋儿整理好衣裙,快步走过来。
两人一同走出下房,朝著萧静姝所居的正房走去。晨光渐亮,洒在静姝苑的庭院中,花木上还带著未晞的露水。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,有序而寧静。
这一整天,青芜都过得魂不守舍。
宴席流程虽已昨日敲定,今日只需查漏补缺、监督各处准备进度,並非需要殫精竭虑的谋划,可她的心神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箏,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昨夜那片混乱的记忆。
“青芜姑娘,这菊花瓣是晒到八分干,还是全乾入茶?”管茶水的丫鬟连问了两遍。
“青芜姐姐,夫人院里刚送来一批新瓷碟,您看摆在哪一席合適?”小廝捧著单子候在一旁。
“青芜,库房里那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螺鈿屏风,刘管事说有两扇铰链有些鬆了,您是否得空去看看?”一个婆子急匆匆来问。
她常常是对方叫了三四声,才猛地回过神来,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未来得及敛去的茫然与惶惑。“啊?哦……菊花瓣……八分干便好,全乾香气便散了。”“瓷碟……按原先定的,摆在东首主宾席。”“屏风……我、我稍后便去瞧瞧。”
回应虽未出错,但那片刻的迟滯与恍惚,落在有心人眼里,已是不同寻常。
好在眾人皆知她连日操劳,筹备宴席最是耗费心神,只当她是一时疲累走神,並未深想,反倒劝她多歇歇。青芜勉强笑笑,谢过好意,心中却是五味杂陈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如何熬过来的。每一个指令的下达,每一次巡视检查,都像是在完成一套刻入骨髓的程式,身体在行动,灵魂却仿佛抽离在外,冷眼旁观。
只有当独处片刻,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那强撑的镇定才会瞬间瓦解,被后怕、羞耻、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隱秘的悸动所取代。
与此同时,云裳这一日更是如坐针毡,度日如年。
手中分派的活计——原本並不繁难,可她眼前晃动的,总是青芜清晨从那扇门內仓皇溜出的身影,耳边迴响的,是自己心碎的声音。
那画面如同淬毒的匕首,反覆凌迟著她的心。她真想立刻丟下手中的活计,飞奔去找自己的娘亲。
好容易捱到下晌,事毕,管事嬤嬤吩咐眾人可稍事歇息。
云裳如同得了赦令,立刻寻了个由头脱身,脚步匆匆地朝著杨嬤嬤的住处走去。
彼时杨嬤嬤尚在王氏身边侍奉,云裳只能在母亲房里焦灼等待。
她坐立不安,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,泪水时不时便涌上来,又被她强行逼回。每一分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终於,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杨嬤嬤推门进来,脸上还带著伺候主子一整日后的淡淡疲惫。
“娘!”云裳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,立刻扑了上去,投入杨嬤嬤怀中,压抑了一整日的委屈、嫉恨、心痛瞬间决堤,放声大哭起来。
杨嬤嬤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,连忙搂住女儿,手忙脚乱地拍抚著她的背:“哎哟我的儿,这是怎么了?谁给你气受了?快別哭了,仔细伤了眼睛。”
她连声哄著,好半天,云裳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哽咽。
在杨嬤嬤的再三温言询问下,云裳才抽抽噎噎,断断续续地將清晨在清暉院所见的“丑事”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说到青芜衣衫不整、鬼祟溜出上房,说到常顺领著刘婆子收拾床铺,说到萧珩那一身刺目的緋红官袍……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杨嬤嬤听完,亦是震惊万分,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万没想到,那个平日里瞧著沉稳安静、甚至有些过分规矩的沈青芜,竟有如此大的胆子,做出这等不知廉耻、爬床勾引主子的下作事情!
再看怀中的女儿,哭得梨花带雨,眼睛红肿,显然是伤心至极。
杨嬤嬤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恼火。她这女儿,自小相貌出挑,心气也高,被夫人拨到公子院里,原是存了几分指望的。谁承想,这沈青芜竟敢捷足先登!
“乖女,真是可怜见儿的……”杨嬤嬤用粗糙的手掌替女儿擦泪,语气怜惜,“你在大公子院中这么些时日,小心伺候,反倒让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贱蹄子占了先机!”
她想起中秋家宴那回,夏蝉诬陷青芜偷珍珠,她当时也侍奉在夫人身侧,亲眼见那丫头如何牙尖嘴利、条理分明地反击,不仅把自己摘得乾净,还顺势揪出了夏蝉。
当时夫人虽未明言,眼中却也有讚赏之意,连大公子看向那丫头的目光,似乎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自那时起,她便隱约觉得,这沈青芜怕是女儿日后一个强劲的对手。
云裳抬起泪眼,抓住杨嬤嬤的衣袖,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:“娘,你说我该怎么办呀?公子……公子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莫慌,莫慌!”杨嬤嬤按住女儿的手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,低声分析道,“乖女,你细想,这未必不是天赐的良机!”
“良机?”云裳愕然。
“正是!”杨嬤嬤压低了声音,语气却狠辣起来,“那贱婢胆大包天,竟敢夜半私会,行此苟且之事,即便公子一时被她狐媚所惑,怜惜几分,可这后院终究是夫人当家!夫人最重规矩体统,岂能容得下这等不知廉耻、败坏门风的丫头?若知道了,必定重重责罚,撵出去都是轻的!”
她顿了顿,看著女儿渐渐亮起的眼睛,继续道:“上次家宴之事后,夫人便觉这丫头机敏,后来孙嬤嬤调去静姝苑协助筹备宴席,几次来回话,也对这贱婢讚不绝口。娘原本还担心,长此以往,凭她的本事和模样,被大公子收用怕是早晚的事,到那时,你便更难了。”
她握紧女儿的手,声音更沉:“可如今,她自己行差踏错,做出这等丑事,岂不是把柄亲手递到我们面前?只要將此事捅到夫人那里……”
云裳听到这里,心跳加速,嫉恨中混入了一丝希望的狂热:“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杨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稍安勿躁:“你且在这里稳稳坐著,莫要再哭了,仔细眼睛。待晚些时候,娘寻个合適的机会,去夫人面前……好好回稟此事。”
她眼中寒光一闪:“这后院,容不下这等没规矩的狐媚子!夫人自有决断。”
云裳依言慢慢止住了哭泣,只是那握著帕子的手,依旧攥得死紧,指尖泛白。
她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,心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悲伤,更添了一种混合著期待与狠决的复杂情绪。
明月初升,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內,烛火通明,映得室內摆设一片富丽堂皇。
杨嬤嬤垂手立在王氏身侧已有一会儿,眼见著夫人卸了釵环,用了半盏安神茶,气息渐匀。
这才覷准时机,上前半步,腰身弯得极低,声音压得恭敬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沉重与迟疑:“夫人……老奴有件事,憋在心里,辗转反侧,思量了整整一日,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可若不说,又恐日后酿出大祸,失了这府里的规矩,辜负了夫人的信任。”
王氏正由小丫鬟轻轻揉著额角,闻言眼皮微抬,瞥了她一眼:“什么事,让你这般为难?说吧。”
杨嬤嬤脸上显出痛心疾首的神色,语气愈发谨慎:“是……是关於静姝苑那位青芜姑娘的。老奴本不敢妄议公子院中事,更不敢揣测主子心意。只是,此事……此事若只是姑娘家不懂事也就罢了,怕只怕……有人心思不纯,仗著有几分机巧,便妄图攀附,行那不清不楚之事,若真成了,岂非乱了尊卑,坏了公子清誉?將来传出去,外人还以为咱们萧府没了规矩,纵容下人行此苟且。”
王氏眉头渐渐蹙紧:“到底何事?说清楚。”
杨嬤嬤像是下定了决心,声音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今早天未亮时,云裳那丫头在清暉院当值,无意中瞧见……静姝苑的青芜姑娘,竟是从大公子上房里出来的。出来时,髮髻鬆散,衣衫……也略显不整,神色慌张,匆匆离去。隨后不久,常顺便领著专管內务的刘婆子进去,撤换了一应床褥……”
她恰到好处地停顿,抬眼观察王氏神色,见其脸色骤然沉下,呼吸都急促了几分,才继续痛心道:“老奴起初听云裳那丫头惶恐说起,也是不信!青芜那丫头,看著稳重,在小姐身边也算得力,孙嬤嬤前几日还夸她办事周全。谁能想到……竟有如此包天之胆!大公子是何等人物?龙章凤姿,心性高洁,寻常脂粉难入眼。可这般私相授受,无名无分,若传扬出去,旁人会如何议论公子?如何议论咱们萧府的门风?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说出这些是多么艰难:“老奴思来想去,公子年轻,或有一时……不慎。可那丫头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便是其心可诛!此等不知廉耻、罔顾尊卑之人留在府中,尤其留在小姐身边,今日敢爬公子的床,明日还不知会生出何等祸端!老奴愚见,此风绝不可长!夫人执掌中馈,最重规矩体统,此事……还需夫人及早明断,以正家风啊!”
一番话便將全部罪责和恶名牢牢钉在青芜身上,更將青芜描绘成可能危及公子小姐名誉、府邸规矩的“祸根”。
既全了王氏作为母亲对儿子的回护之心,又激起了她对权威被挑战、规矩被践踏的愤怒,还显得自己忠心耿耿、万般无奈。
果然,王氏听完,胸口剧烈起伏,手中那盏温热的安神茶“砰”地一声重重顿在几上,茶水四溅。
她有心给儿子安排屋里人,但那必须过了明路,由她点头,给了名分才行!
这沈青芜算什么东西?一个丫鬟,竟敢私下爬床,行此苟且之事,简直无法无天!再想到自己亲自挑选、送到儿子院里的云裳,模样性情都不差,儿子却一直冷淡处之,未曾碰过。
而这沈青芜,不声不响竟敢……两相对比,王氏心头怒火更盛,既恼青芜胆大妄为、不知廉耻,也隱隱有几分对儿子不听话、被个低贱丫鬟迷惑的气恼,更觉自己这当家主母的权威被藐视殆尽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王氏勃然大怒,脸色铁青,“一个低贱丫鬟,竟敢如此秽乱內闈,败坏我儿清誉!此等祸害,断不能留!”
她即刻厉声喝道:“来人!”
两个早已候在门外、身材壮实、面相冷硬的婆子应声而入。
“去静姝苑!立刻將那个叫沈青芜的贱婢给我捆来!將她同屋的丫鬟也一併带来问话!”
王氏声音冰冷,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记著,此事腌臢,莫要惊扰了小姐,更不许小姐跟过来!若小姐问起,便说我有令,让她好生歇著,不必过来。”
“是!”两个婆子领命,迅速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