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十八章 青石寒·夜枕温  锦笼囚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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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內光线朦朧,是晨光初透纱帐的柔白。

青芜是在一片熟悉的清冽气息与坚实怀抱中逐渐恢復意识的。

身体沉重,四肢百骸都透著过度的酸软,尤其是腰际与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,钝痛与火辣的异样感清晰传来,提醒著她昨夜发生了什么。

她怔怔地望著头顶绣著繁复云纹的帐幔,脑中有些空白,又有些混乱的迴响。

不是……不是要让他厌烦吗?不是要表现得“俗套”一些吗?

可昨夜……

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不容抗拒,甚至带著一种她无法理解的、近乎惩罚的索取。

这算什么?伤敌为零,自损一千?她试图引他厌烦的“主动关怀”和可能“僭越多嘴”,似乎完全没有起到预期效果,反而像是点燃了什么?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?是她演得不够像?

就在这时,身侧的人动了。

萧珩也醒了,他侧过身,手臂一伸,並未如往常般直接起身,而是双臂撑在了青芜身体两侧,將她虚虚笼在身下。

他低头看她,晨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,眸色似乎带著一丝饜足后的慵懒与愉悦。

“醒了?”他声音低沉,目光在她犹带倦意和些许苍白的脸上逡巡,忽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“昨夜……侍奉得不错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,青芜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
她下意识地想侧头躲开他的注视和气息,身体也本能地微微蜷缩。

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似乎取悦了萧珩,他低笑了一声,隨即俯身,在她微微抿紧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不容拒绝的吻。

青芜浑身一僵,真怕他清晨又来兴致,自己这身子骨实在是……承受不起了。

她连呼吸都屏住了,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。

好在,萧珩亲了一下便退开了,似乎心情颇佳,没再进一步动作。

他撑起身,利落地翻身下床,开始自行穿衣。中衣、外袍,动作流畅,背脊挺拔。

青芜这才暗暗鬆了口气,却依旧躺在原处不敢动弹,只盼著他快点出去。

萧珩系好腰间的玉带,整理袖口时,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床榻。

见她依旧维持著方才的姿势,一动不动,只一双眼睛紧张地望著帐顶,他眉梢微挑。

“念你昨夜……劳苦功高,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,却让青芜的脸更红了,“今日便不必起身伺候了,多歇息会儿。”

她低低应了一声:“谢……谢大公子。” 声音乾涩。

萧珩不再多言,转身出了內室。

外间立刻传来常安低低的应诺声和伺候洗漱的轻微水声。

直到外间的动静渐渐平息,脚步声远去,青芜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尝试著慢慢挪动身体。

然而,只稍稍一动,下半身某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。

她僵在那里,缓了好一会儿,才咬著牙,极其缓慢、一点点地挪到床沿。

“禽兽……” 她咬著后槽牙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低不可闻的字眼,心中將萧珩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。

这哪里是人?分明是……分明是不知道节制的野兽!

好不容易撑著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,双脚落地时又是一阵眩晕。

她扶著床柱站稳,慢慢挪到屏风后的净房,用早已备好的温水简单洗漱。

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,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,嘴唇也有些微肿。

她迅速移开视线,不想多看。

待她勉强收拾妥当,换上一身乾净的素色衣裙,正想扶著墙慢慢挪回床边再躺会儿时,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,是常安。

“青芜姑娘,您醒著吗?奴才方便进来吗?”

“进来吧。”青芜靠在桌边,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。

常安推门而入,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、素净的白瓷瓶。

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恭谨笑容,走到青芜面前,將瓷瓶双手奉上。

“青芜姑娘,这是大公子临出门前特意吩咐奴才送过来的。”常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,“说是……让姑娘您好生用著。”

青芜接过那个尚带著常安掌心温度的小瓷瓶。

她心下疑惑,拔开瓶口的软木塞,一股清冽中带著淡淡药草芬芳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。

青芜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!

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“轰”地一下再次席捲而上,比之前更甚,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緋色。

她握著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尖有些发白。

这是消肿止痛、化瘀生肌的……膏药?

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將她淹没,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常安还垂手站在面前,虽然低著头,但青芜总觉得他能看透一切。

“姑娘?”常安见她僵住不动,脸颊红得滴血,小声提醒了一句。

青芜猛地回过神,手忙脚乱地將瓶塞塞回去,紧紧攥住小瓶,头垂得极低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:“多谢。有劳常管事了。”

“姑娘客气了,这是奴才分內之事。”常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,依旧恭敬道,“公子还吩咐了,让姑娘今日好好歇著,院里的事不必操心。若有什么需要,隨时唤奴才便是。那奴才先告退了?”

“嗯……”青芜胡乱应了一声。

常安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
萧珩踏入大理寺时,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,空气中透著秋日的清寒。

他步履沉稳,面色如常,唯有眼底深处沉淀著一丝锐利的凝思,与昨夜书房中那份因线索將断而生的烦躁截然不同。

值夜的官吏见他这么早便至,连忙上前行礼。

萧珩略一頷首,径直问道:“昨夜吩咐重查张府帐目,尤其是日常开支流水,可有结果?”

“回大人,陈主簿带人彻夜核对,方才刚理出些头绪,正在值房內整理。” 官吏躬身回稟。

“让他即刻来见。”

不过片刻,陈主簿便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抄录与几张新誊写的单子,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。

他眼底带著熬夜后的血丝,神情却颇为振奋。

“大人!” 陈主簿行礼后,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,“果然不出大人所料!细查之下,確有蹊蹺!”

萧珩在案后坐下,示意他细说。

“属下带人將张府近五年的帐目逐笔核对,发现一处开支,颇为诡异。”

陈主簿翻开手中册子,指著其中一条记录,“您看,自五年前起,每月帐上必有一项固定支出,名目是『京郊田庄修葺维护』。初看並无不妥,但核对数额才发现,此项每月所耗银钱,竟时常超过张府在长安城內的宅邸一个月的总开销!这於理不合。长安居,大不易,物价腾贵,人所共知。一处远离京城的田庄,即便需要维护,又怎会月月花费如此之巨?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属下觉出不对,立刻派人循著帐目上记载的田庄位置去查。结果发现,那根本不是什么田庄,而是距长安城约三十里外,一处颇为隱蔽的三进宅院。昨日我们的人赶到时,宅中已是人去楼空,且走得甚是仓皇,许多日用物件甚至稍显值钱的摆设都未及带走,厨房里还有未用完的米粮菜蔬。”

陈主簿说著,从袖中取出一物,小心放在萧珩案头:“探查的弟兄在宅中,发现了此物。”

那是一只布偶老虎,约有巴掌大小,做工极为精巧。

虎身用上好的锦缎缝製,以金银丝线绣出斑斕纹路,虎眼是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,炯炯有神,憨態可掬中透著一丝威猛。

虽有些旧了,但看得出曾被主人极为爱惜。

“据探查的弟兄回报,並询问了左近几家零散住户,”陈主簿压低声音,“那宅中常住著一青年妇人,带著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,另有一个老僕妇,一个小丫鬟,並一个看门採买的老翁。妇人深居简出,偶尔露面,也只对邻居自称夫君早年从军战死,留下他们孤儿寡母,靠亡夫留下的些许薄產度日。邻里见她孤儿寡母不易,平日倒也多有帮衬。前日,那看门老翁还如常外出採买,街坊听见孩童在院內嬉戏玩闹,一切如常。可到了昨日正午,有邻居上门想借农具,才发现宅门虚掩,內里早已空无一人。”

萧珩静静听著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布偶老虎光滑的缎面。

前日……正是他下令查抄张府的日子。

看来,那“採买”的老翁,实则是张府与这处外宅之间的联络耳目。

张府一被查抄,消息传来,这处藏匿点便立刻被放弃了。

带著一个五岁幼童,还有老僕妇丫鬟,仓促之间,能跑多远?沿途必然需要车马,需要歇脚,目標不小。

“做得好。”萧珩抬眸,看向面露疲色却难掩兴奋的陈主簿,肯定道,“昨夜参与查帐、今日探查的弟兄,皆记一功。凡彻夜未眠者,每人赏银五两,今日不必在此值守,可归家歇息半日。”

陈主簿闻言大喜,忙替手下弟兄谢恩:“谢大人体恤!属下等必当尽心竭力!”

待陈主簿退下,萧珩略一沉吟,唤来常顺:“去,让铁鹰即刻来见。”

不多时,一身劲装的铁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。

萧珩將情况简略告知,指著案上那只布偶老虎:“宅中之人,尤其是那妇人与幼童,是关键。他们前日午后方才惊逃,带著孩童僕从,脚程快不了。你立刻安排下去,调集得力人手,分多路探查。官道、小路、沿途客栈、车马行、乃至可能借宿的村庄,都不放过。重点是携带五岁左右孩童的一行人,或分开行走的可疑人等。务必谨慎,莫要打草惊蛇,首要目標是找到人,即刻带回。”

“是!属下明白!” 铁鹰眼神锐利,躬身领命,隨即又如影子般迅速离去。

书房內重归寂静。

萧珩拿起那只布偶老虎,细细端详。针脚密实,用料考究,绝非市井寻常之物。

一个“战死军士”的遗孀,如何用得起这样的玩物给孩童?

张文谨……你煞费苦心,將外室与私生子藏匿得如此之深,每月以“田庄修葺”之名拨付巨额用度,倒真是“情深义重”。

清暉院偏房內,药膏的清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,那股恼人的火辣钝痛已缓解大半。

青芜收拾妥当,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旧衣,索性寻出针线笸箩,坐在窗下做起了绣活。

细密的针脚在素绢上游走,勾勒出半朵兰草的轮廓,心绪也在这一针一线中渐渐沉静下来。

这厢,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
一个负责清暉院浆洗杂务的婆子,方才战战兢兢地来回了几句话,此刻已屏息垂首退至门外。

王氏端坐主位,手中捧著的官窑茶盏“哐当”一声被狠狠顿在桌面上,盏盖震得跳起,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一小片光洁的漆面。

她胸口微微起伏,保养得宜的脸上罩著一层寒霜,眼中怒火与嫌恶交织。

“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婢!” 她咬著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,“这才几日?竟勾得珩儿夜夜……昨夜更是荒唐,竟要了多次水!成何体统!”

她越想越气,萧珩正为漕运案劳心费神,日夜操劳,身子本就耗损,如今再被这狐媚子掏空,如何了得?

思及此,她心中那点因儿子终於开窍纳人而起的宽慰,早已被担忧与怒火取代。

不由得又想起那晚,若非儿子来得及时,自己狠心下令验身,那沈青芜焉能逃脱?

杨嬤嬤虽有些私心,但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,处置了也就处置了,可若当初自己再强硬些……何至於留此祸患,今日反让她搅得后宅不寧,连个能商量说话的老僕都没了!

一念及此,悔意夹杂著怒火,灼得她心口发疼。

“採薇,”王氏稳了稳呼吸,声音冷硬地唤道。

侍立在她身侧、一个穿著体面青缎比甲、容貌清秀的大丫鬟立刻上前一步,垂首听命。

“去清暉院,把那个沈青芜给我叫来。” 王氏吩咐道,每个字都像是浸著冰渣,“就说我有话要问。”

“是,夫人。” 採薇屈膝应下,转身去了。

青芜手中的绣针正挑起一丝淡绿丝线,偏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。

开门一看,是个夫人院中的採薇,神色平淡,眼神里却带著一丝审视。

“青芜姑娘,夫人请你去正院一趟。” 採薇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,没什么起伏。

青芜心中微凛,面上却不显,放下针线,迅速理了理衣裙髮髻,试探问道:“採薇姐姐可知,夫人唤我,所为何事?”

採薇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淡淡道:“姑娘去了便知。” 说完,不再多言,转身引路。

青芜只得跟上,心中念头飞转。王氏突然传唤,绝非寻常,无论为何,谨慎应对便是。

到了正院,气氛肃然。採薇引她入正厅,便悄无声息地退至王氏身后侍立。

王氏端坐主位,並未如往常般让她起身回话,只一双凤目冷冷地盯在她身上,自上而下,如同审视一件器物。

厅內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
“沈青芜,” 王氏终於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著沉沉的压力,“你可知错?”

青芜心下一沉,立刻依礼跪下,额头触地:“奴婢愚钝,不知身犯何错,请夫人明示。” 姿態放得极低。

“不知?” 王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“原以为你是个懂事、伶俐的,连姝儿都对你讚不绝口,大公子瞧上了你,要了你去,我本想著你能安分守己,好生侍奉大公子起居,也算你的造化。”

她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凌厉起来,“不成想,你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、狂妄至此的东西!仗著有几分顏色,便敢狐媚惑主,勾得大公子连日留宿!珩儿身负朝廷重託,正为漕运大案殫精竭虑,身子何等要紧?若因你这不知轻重的贱婢勾缠,损了心神,坏了根基,你区区一条贱命,担当得起吗?!”

字字诛心,句句指责她以色侍人、不知分寸、危及萧珩身体与公务。

青芜伏在地上,听得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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