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二十八章 青石寒·夜枕温  锦笼囚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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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嫌她“承宠”过多,怕影响萧珩身体和正事,更是对她这种“专宠”势头的不满与警告。

她心念电转,知道此时绝不能辩解“是公子主动”,那只会火上浇油。

她將身子伏得更低,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:“夫人息怒!奴婢知错了!奴婢万万不敢有勾引主子、损及公子贵体之心!奴婢……奴婢只是卑微之躯,主子但有吩咐,做奴婢的唯有顺从听命,不敢有丝毫违逆。公子是主子,奴婢一切皆繫於公子,实不敢妄自揣度,更不敢左右公子行止。奴婢侍奉不周,惹夫人动怒,甘愿领受任何责罚,只求夫人保重身体。”

这番话,看似认错,实则將责任轻轻推给了“主子有命,奴婢不得不从”,点明了自己的被动处境,也隱晦表达了並非自己主动纠缠。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
然而,王氏正在气头上,哪里听得进这绵里藏针的辩解?

在她听来更是狡辩推諉,讥讽自己管不了儿子,只能拿丫鬟出气。

“好一张利嘴!” 王氏怒极反笑,手指猛地指向青芜,“倒成了主子的不是,你成了受委屈的?好一个『不敢左右公子行止』!你若真知本分,就该劝诫主子爱惜身子,就该知晓进退,而非一味承欢,魅惑不休!我看你不是不敢,是太敢了!仗著珩儿一时新鲜,便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!”

她越说越气,看著青芜伏地不动、看似恭顺实则隱含韧劲的模样,新仇旧恨涌上心头。此女留不得太久,但在正妻进门之前,也需狠狠敲打,让她知道这后院谁才是做主的人!

“既然你自称知错,今日我便小惩大诫,让你长长记性!” 王氏声音冰冷,不容置疑,“採薇,带她到院外青石板地上跪著!没有我的吩咐,不许起身!也让她,还有这院子里其他不知深浅的人看看,什么是规矩,什么是本分!”

“是!” 採薇应声上前。

青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隨即放鬆下来。

她磕了个头,声音平稳无波:“奴婢领罚,谢夫人教诲。”

青芜挺直背脊,依言跪下,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。

膝下的疼痛感逐渐清晰,腰背因保持姿势而开始酸涩,很快她的额角便被逼出细密的汗珠。

来往的僕役丫鬟皆低眉顺眼,脚步匆匆,不敢多看,更不敢出声。

唯有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,偶尔飞快地掠过院中那抹孤直的背影。

她缓缓吸了口气,再缓缓吐出,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自己跪得更稳一些。

目光沉静,望向不知名的远处。

日头缓慢西移,秋日傍晚沁骨的寒凉袭来。

青芜跪在正院中央,背脊依旧挺直,可身体的承受力已近极限。

连日承宠带来的不適,加上近两个时辰纹丝不动的跪罚,膝盖和腰腿早已麻木刺痛,嘴唇乾裂起皮,喉咙里像烧著一把火。

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,耳边嗡鸣。

她咬牙强撑著,意识却像水中的浮萍,时沉时浮。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,险些歪倒。

就在这时,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廊柱后飞快地闪出。是秋儿。

她小脸紧绷,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,见无人注意,迅速蹲下身,將一个粗瓷碗塞到青芜手中,又往她另一只手里飞快地按了一块小小的桂花糕。

“青芜姐姐,快,喝口水,吃点东西……撑住啊!” 秋儿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极快,说完不等青芜反应,便像受惊的兔子般,转身又隱回了廊柱阴影后,消失不见。

手中粗瓷碗里是温热的清水。青芜顾不得许多,就著跪姿,低头將碗中水一饮而尽。

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,带来片刻的慰藉。

她又迅速將那块不大的糕点塞进嘴里,试图吞咽下去。

动作太急,乾涩的糕点呛入气管,惹得她一阵剧烈咳嗽,咳得眼泪都迸了出来,牵动全身疼痛,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復。

但这口水与食物,如同久旱甘霖,让她濒临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,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復了些许知觉。

她重新调整呼吸,目光恢復清明,继续沉默地跪著。

天色由昏黄转为青灰,最后彻底被墨蓝的夜幕覆盖。

廊下灯笼次第亮起,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晕。青芜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,显得愈发孤直单薄。

终於,院门外传来熟悉的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

萧珩踏著夜色归来,緋红官袍在灯笼映照下显出暗沉的色泽。

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院中的青芜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,但並未停留,也未发一言,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,便步履稳健地绕过她,径直入了正房。

屋內灯火温暖,王氏早已听到动静,端坐榻上。萧珩上前行礼问安,母子俩一如往常般寒暄了几句,问及公务、饮食。

王氏一面应答,一面细细观察儿子的神色。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,但眼神清明,语气也颇为沉稳,似乎……並未因院中跪著那人而显出分毫不豫或关切。

王氏心中稍定,看来那丫头在儿子心中,或许也没有她担心的那般分量。

正说著,萧珩端起茶盏,似隨意问道:“儿子方才进来,见跪著一人,瞧著像是青芜。可是她不懂事,惹母亲不快了?”

王氏听他主动提起,心头那点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,將茶盏重重一放:“哼!岂止是不懂事!狐媚惑主,不知进退!我不过是小惩大诫,让她在院中跪著醒醒脑子,已是给了她脸面!若按从前的规矩……”

“母亲息怒。” 萧珩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无波,“儿子院中的人,若有不妥,母亲只管告诉儿子,儿子自会管教处置,何须劳动母亲大动肝火,伤及身体?不过一个不懂规矩的丫头罢了,不值当。”

他说著,转向侍立一旁的常顺,吩咐道:“常顺,去,把人带回清暉院。既是在我院中当差出的错,便回清暉院去跪著思过,莫要在此扰了母亲清静。”

他语气平淡,甚至带著一丝对母亲体贴的意味。

但常顺跟了他多年,敏锐地捕捉到公子目光扫过自己时,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深意。那並非是真的要他將人带回继续罚跪。

常顺应声称是,刚转身,王氏却嘆了口气,摆摆手道:“罢了。跪了这大半日,也算给了教训。既然你回来了,人你就领回去吧。我也老了,精力不济,你们院子里的事……往后,你们自己掂量著办吧。我也该享享清福,少操些心了。” 这话里带著几分无奈,也有一丝试探与退让。

萧珩从善如流,朝门外扬声道:“还不滚进来谢恩!”

门外,青芜听得清楚。她试图起身,可双腿如同灌了铅又生了根,麻木刺痛交织,完全不听使唤,挣扎了几下,竟是无法站起,反而狼狈地晃了晃。

常顺见状,立刻示意门口粗使小丫鬟上前,將青芜搀扶起来。

青芜双腿颤抖,几乎无法著力,大半重量都靠在两个丫鬟身上,就这样一步一挪,极其缓慢地挪进了灯火通明的正厅。

她脸色苍白如纸,额发被冷汗浸湿,贴在颊边。被搀扶著勉强跪下,声音嘶哑低微:“奴婢……谢夫人恩典。”

王氏看著她这副狼狈悽惨的模样,心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大半,也懒得再看,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吧。”

两个丫鬟又费力地將青芜搀扶起来,半拖半扶地挪出了正院,朝著清暉院方向而去。

待青芜离去,王氏才看向儿子,语气带著埋怨与告诫:“珩儿,不是为娘多事。那丫头瞧著就不是个安分的,你如今这般纵著,將来正妻进了门,见她这般得宠,心中岂能无怨?后宅之中,妻妾和睦方是兴旺之象。若因一个狐媚子生了嫌隙,闹得家宅不寧,岂非因小失大?”

萧珩神色不变,只道:“母亲放心,儿子心中有数,自有安排。” 语气虽淡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王氏看著儿子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眸子,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。

这个儿子,早已不是需要她耳提面命的少年。

萧远山近年逐渐淡出权力核心,萧珩凭藉自身能力与圣心,已然成为萧家实际上的掌舵人,行事自有章法,也极有主见。

她若一味插手他的內院之事,恐怕真会伤了母子情分。

想到这里,王氏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,揉著额角嘆道:“罢了,罢了。你既说心中有数,为娘也就不多说了。清暉院的事……往后你自己看著办吧。我也乐得清閒。”

萧珩起身,行礼道:“母亲早些歇息,儿子告退。”

回到清暉院,常顺早已安排妥当。青芜並未被送回偏房,而是直接被安置在了上房次间的暖榻上,有婆子送来了热水、热粥,还有一盒新的、药性更温和的膏药。

萧珩踏入次间时,青芜正蜷在榻上,婆子刚帮她用药膏揉过膝盖,此刻盖著薄被,脸色依旧苍白,闭著眼,不知是睡是醒。

萧珩放轻脚步走到榻边,垂眸看了片刻,忽地俯身,一手穿过她颈后,一手抄过她膝弯,稍一用力,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
动作虽稳,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青芜腿上的伤处。

“嗯……” 青芜瞬间惊醒,低低痛呼一声,迷濛的双眼对上萧珩近在咫尺的下頜。

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,声音带著惊慌与虚弱:“大公子……奴婢今晚……恐怕侍奉不了了……”

萧珩低头看她一眼,见她眼中清晰的惧色与恳求,竟低低地笑了一声,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。

“在你眼里,我就是这般……饥渴难耐之人?”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戏謔,抱著她的手臂却稳如磐石,转身便朝相连的寢屋走去。

青芜被他话中意味弄得脸颊微热,抿了唇不再出声,身体却依旧僵硬。

进了寢屋,萧珩將她轻轻放在了床上。他自己则在床沿坐下,侧身对著她。

屋內安静,只闻窗外细微的风声。

萧珩看著她依旧紧张蜷缩的姿態,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:“母亲那边,往后你无需再担心。”

青芜怔了怔,抬起眼看他。烛光下,他侧脸线条分明,神色平静,不像玩笑。

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。不担心?

今日这无妄之灾,归根结底,难道不是因他连日……不知节制而起?

这么一想,些许委屈和埋怨便压不住,顺著虚弱的身体溜了出来,声音小小的,带著不自觉的嗔意:

“还不都是……大公子害的……”
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嚇了一跳,忙垂下眼。可萧珩耳力极佳,已然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哦?” 他眉梢微挑,正对著她,眼中兴味更浓,“依你所言,我倒成了害你受罚的元凶?”

青芜见他並未动怒,胆子又稍稍大了些,索性继续低声道,声音里掺著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规劝:“奴婢不敢……只是,大公子日后……也为著自己的身子骨著想,总该……节制些。奴婢身契攥在夫人手里,生死荣辱全凭夫人心意,实在……不敢再惹怒夫人了。”

这话半是埋怨,半是实情,更是將自己放在了“被动”、“无奈”的位置上。

萧珩听著,非但不恼,反而觉得她这时小性子生动有趣得多。

他顺著她的话道:“这有何难。明日我便去母亲那儿,將你的身契要过来,如何?”

青芜却摇了摇头,眼神清明了几分,认真道:“身契在谁手中,於奴婢並无分別。今日大公子將我从夫人院里带回,夫人心中定然不悦。若明日便去討要身契,岂非更伤母子情分?奴婢心中感激公子回护,但……公子实在不必如此。”

她这话说得平静,甚至带著点认命的透彻,却也巧妙地將“母子情分”抬了出来,点明利害。

萧珩看著她喃喃低语、分析利弊的模样,昏黄烛光下,那张苍白小脸上认真的神色,竟透出几分平日没有的……娇憨?

他心下微软,更觉有趣。这小丫头,挨了罚,倒像是把胆子也跪大了些,竟敢跟他论起这些来了。

青芜说完,自己也觉方才言语已有失分寸,恐惹他不快。

眼波一转,索性將心一横,既然决定要“主动”,此刻不正是时机?

她忍著身上的不適,微微撑起身子,伸出双手,轻轻环住了萧珩的腰身,將额头虚虚抵在他身前。

这个动作带著依赖,也带著试探。

她声音放得极柔,带著刻意的婉转:“奴婢这段时日,伺候在公子身边,早已爱慕公子。只要能日日见得著公子,奴婢便心满意足,很是欢喜。今日之事,是奴婢不懂事,惹了夫人,公子莫要再为奴婢烦心……”

她说著,手臂微微收紧,將脸埋得更低些,做出全然依附的姿態。

萧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隨即放鬆下来。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轻颤与僵硬,知她並非全然情愿。

但她肯主动靠近,肯放软身段说这些,无论出於何种目的,都让他心中那点因白日公务和母亲施压而起的淡淡鬱气,悄然散了几分。

他垂眸,看著她乌黑的发顶,那支青玉簪早已取下,长发柔软地披散著。

他没有推开她,也没有进一步动作,只是抬起手,带著一种近乎抚慰的意味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,一下,又一下。

动作很轻,像对待一只收起利爪、终於肯靠近的猫咪。

“累了就睡吧。” 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低沉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青芜依言鬆开手,慢慢躺下,拉起薄被盖好,心跳却並未平復。

刚才那一步,是险棋,也是试探。他的反应……似乎並不厌恶。

萧珩又坐了片刻,才起身,吹熄了大部分烛火,只留了墙角一盏昏暗的灯,然后走出了寢屋。

外间传来轻微的水声与布巾摩擦的窸窣,不久便归於寂静。

萧珩洗漱完毕,回到寢屋,在床的外侧躺下,顺手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好。

青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隨即又因为牵动伤处而微微瑟缩。

她身上那股在青石板上浸透的寒意,即便盖著被子,也似乎尚未完全驱散,睡梦中仍不自觉地微微发抖,向被褥深处蜷缩。

萧珩侧过身,静静看了她一会儿,將她轻轻拢入怀中。

睡梦中的青芜,仿佛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个稳定而温暖的热源。

那热源驱散著骨髓里残留的冰冷湿寒,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妥帖感。

她无意识地向那热源靠去,先是一点点,然后更多。

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寢衣的前襟,额头抵上他温热的胸膛,整个人几乎要嵌进那片暖意里。

萧珩感受著怀中身体从最初的微僵,到逐渐放鬆,再到近乎依赖地贴近。她身上淡淡的药膏气息混合著皂角的清香,縈绕在鼻尖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,手臂也稍稍收紧,將她更稳妥地圈在臂弯与胸膛之间。

温暖,像无声的潮水,逐渐淹没冰冷的四肢百骸。青芜紧蹙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来,身体彻底放鬆下来,陷入更深沉的睡眠。

萧珩保持著这个姿势,听著怀中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,目光落在帐顶模糊的纹路上。

白日里纷繁的案牘、错综的线索、母亲的怒火、朝堂的压力……那些冰冷坚硬的东西,似乎都被怀中这具身躯传递过来的、全然信任的暖意,暂时隔绝在了这方静謐的天地之外。

他並不常与人同榻而眠,更不习惯如此紧密的相拥。但此刻,这种感觉並不令他排斥。怀中人的顺从与依赖,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某处不易察觉的褶皱。

夜渐深,万籟俱寂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轻缓而平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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