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铁证·柔情 锦笼囚
然而,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甬道那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,比之前轻缓许多。
芸娘被一名女狱吏带了进来。
她髮髻微乱,脸色苍白如纸,眼中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。
当她的目光与牢內那双熟悉的眼睛对上时,所有的恐惧、委屈、不解与深情,瞬间决堤。
“文谨!” 她扑到柵栏前,泪如雨下。
“芸娘……我对不住你,对不住良儿……” 张文谨挣扎著挪到栏边,隔著冰冷的柵栏,颤抖的手竭力伸出去,想要触碰她的脸颊。
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指甲掐进彼此的皮肉,仿佛这是世间最后的依靠。压抑的哭泣声在死寂的牢狱中迴荡,诉说著一段始於微末温情、终於滔天罪孽的悲情,也埋葬了寒门学子曾经的抱负,与一个女子孤注一掷的託付。
萧珩走出阴冷的甲字狱区域,步入秋日午后疏淡的阳光中。
风过庭院,捲起几片枯叶。他微微眯起眼,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户部尚书,冯守拙。
网,快收了。
暮色四合时分,萧珩才踏进萧府大门。
廊下已掌了灯,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色。
他照例先去母亲院中问安,听了几句关於族中琐事的絮叨,又饮了半盏茶,才得以脱身。
清暉院静悄悄的。
萧珩踏进院门时,脚步微顿——平日这个时辰,青芜总会候在廊下提著灯。今日却不见那道纤瘦的身影。
他这才想起,昨日她刚被罚跪了一整日。
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萧珩径直穿过庭院,走向东侧的偏房。
房门虚掩著,透出一点暖黄的光。
他推门而入时,青芜正放下手中的针线,闻声抬头,脸上掠过一丝慌乱。
“大公子——”
她急急要起身行礼,动作却因腿上的疼痛而滯涩,身形一晃。
“无需起身。”萧珩沉静的问道,“腿可好些了?”
青芜垂著眼,声音低低的:“好多了,谢大公子记掛。”
话音未落,萧珩已俯身將她打横抱起。青芜轻呼一声,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,又慌忙鬆开。
她早习惯了他这般自作主张,这次倒也不算惊讶,只是耳根悄悄红了。
萧珩抱著她走出偏房,穿过庭院,径直进了上房內室。
他將她轻轻放在临窗的榻上,榻上铺著靛青色锦褥,触手温软。
“腿可上药了?”他问。
“今日已经上过两次了。”青芜答得谨慎。
萧珩却不言语,只在她身侧坐下,伸手便去拉她的腿。青芜一惊,下意识想往后缩,却被他稳稳握住脚踝。
他的手掌温热有力,她挣不动,也不敢挣。
裤腿被缓缓挽起,露出小腿上一片骇人的青紫,瘀血未散,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。
萧珩盯著那片伤痕看了片刻,眸色暗了暗。
“常安,”他朝外间唤道,“拿药来。”
常安应声而入,捧来一只青瓷药盒,又无声退下。
萧珩打开盒盖,清苦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。
他用指腹蘸了药膏,动作竟出奇地轻缓,一点一点涂抹在伤处。
青芜僵坐著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药膏沁凉,他的指尖却温热,两种触感交织在一起,让她心乱如麻。
哪有主子亲自动手给奴婢上药的道理?她想开口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疼就说。”萧珩忽然道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青芜低声应。
其实还是疼的,只是那疼里又混著別的什么,让她说不清。
萧珩的手法很仔细,將每一处瘀伤都照顾到,最后还轻轻按摩了片刻,助药力渗透。待全部处理好,他才將她的裤腿放下,起身去净手。
青芜悄悄鬆了口气,却又觉得腿上的温热感久久不散。
“可吃过东西了?”萧珩擦著手,回头问她。
“喝过一碗粥了。”
萧珩便又吩咐常安去厨房,让备几样清淡小菜来。
不多时,常安领著两个小丫鬟端来食案,三菜一汤,並两碗碧粳米饭,一一摆在榻上的小几上。
青芜见状,忙要下榻:“奴婢这就——”
“留下一起吃。”萧珩已在对面坐下,拿起竹箸。
“这不合规矩,大公子。”青芜绞著衣袖,声音细细的。
萧珩抬眼看她:“你是听我的话,还是遵从规矩来?”
烛光下,他的神色辨不出喜怒,语气却不容置疑。青芜默了片刻,终是低声应道:“奴婢是清暉院的人,自然是听公子的。”
她挪到小几另一侧,坐得端正,只挨著榻沿,离他远远的。萧珩瞥她一眼,没说什么,自顾自用起饭来。
今日他胃口似乎不错,比平日多添了半碗饭。青芜小口吃著,偶尔偷偷抬眼看他。
烛火跳跃,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那张总是冷峻的脸,此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鬆弛。
“大公子今日可是遇到什么好事了?”她忍不住轻声问。
萧珩夹菜的手顿了顿,唇角微微上扬:“说来这好事也有你的功劳。”
青芜一怔。
“那夜你提醒的一番话,倒是歪打正著,让案子有了不错的进展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眼神却温和。
青芜忙放下竹箸,垂首道:“也是公子明察秋毫,才让案子有大进展的。大公子查案当真神速。”
她这话说得真心。那夜她不过是提点了两句,没想到他竟真能顺藤摸瓜,在短短时日內取得突破。
萧珩轻轻一笑,那笑意虽淡,却直达眼底:“说吧,想要什么奖励。”
青芜抬头看他,烛光在她眸中跳动。
她歪了歪头,露出一点狡黠神色:“奴婢不敢居功。能对公子有帮助就行……不若先欠奴婢一回,等下次奴婢再立功的时候,一起赏赐?”
萧珩挑眉:“倒是学会討价还价了。”
他作势要收回承诺,青芜急了:“那不若公子赏些银两吧!吃的、喝的、穿的,我都不缺。银两呢,到时候我缺什么便可以隨时买。”
她说得又快又急,像是真怕他反悔。萧珩看著她这般模样,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离他远远的,疏离又陌生,永远规规矩矩的。不过数日,她竟已敢在他面前耍这样的小心思了。
“如此便依你。”他终是道。
“谢过大公子!”青芜眼睛一亮,眉眼弯弯的模样,让整间屋子都亮了几分。
用罢饭,常安进来撤下食案。萧珩起身走到书案前,青芜也忙要下榻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坐著吧。”他自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只锦囊,走回来递给她,“这些你先拿著。”
锦囊沉甸甸的,青芜接过时,听见里面银钱相碰的清脆声响。她打开一看,竟是满满一袋碎银,还有几片金叶子,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。
这赏赐……未免太重了。
“大公子,这太多了……”她有些无措。
“给你便收著。”萧珩已坐回书案后,拿起一卷文书,“往后好生养伤,莫要再莽撞行事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平淡,青芜却听出了一丝告诫。她握紧锦囊,低低应了声“是”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二更天了。萧珩仍在灯下阅卷,侧影挺拔如松。青芜悄悄看他一眼,又垂下头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囊上细密的绣纹。
这夜月色很好,清辉透过窗纱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。
清暉院里寂静无声,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,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许久,萧珩才放下文书,揉了揉眉心。他抬眼时,见青芜还坐在榻上,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,却强撑著没有躺下。
“回去歇著吧。”他道。
青芜惊醒,慌忙起身行礼,腿却还疼著,踉蹌了一下。
萧珩起身扶了她一把,又唤来外院的丫鬟嘱咐道:“送青芜姑娘回房,仔细些。”
小丫鬟应声进来,搀著青芜慢慢走出去。临到门边,青芜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珩已重新坐回灯下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