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三十四章 锦书相约·珠玉谋归  锦笼囚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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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定要暗自打听!” 青芜不放心地再次叮嘱,“若是打听不来,也万万不要强求,更不可让旁人起疑、盯上咱们。一切,等我出了府,咱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
“你放心,娘晓得轻重。” 沈氏將女儿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
正事交代完毕,沈氏心中那块大石落地,却更添了对女儿眼下处境的牵掛。

她拉著青芜的手,细细看了又看她的脸,絮絮叮嘱:“阿芜,你在府里这几日,一定要记得每日抹药,千万別忘了!女儿家的脸面是最最要紧的,千万不能留了疤……自己也要多当心,避开那些是非,安安稳稳等到娘来接你。”

青芜听著母亲这些琐碎却温暖的叮嚀,鼻尖又是一酸,却努力绽开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:“放心吧,娘,我都记著呢。”

沈氏又红著眼眶细细看了女儿几眼,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街巷尽头。

青芜一直站在角门口,直到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背影,才缓缓转过身。

她摸了摸袖中那个装著剩余银钱的锦囊,又抚了抚自己微肿的脸颊。

转身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回那深深庭院。

离弦之箭,已无回头路。

青芜从后角门一路走回清暉院,初秋的晨风拂过庭院,捲起几片早落的枯叶,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。

她心中有事,脚步便显得有些沉,直到走近月洞门,才瞧见院中立著的那道挺拔身影。

萧珩刚从静姝苑回来,身上还带著外头微凉的空气,正欲步入书房,听得脚步声,便驻足回望。

晨曦的光线斜斜穿过廊檐,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,目光平静地落在刚刚归来的青芜身上。

青芜脚步微顿,隨即垂下眼帘,依著规矩,在离他数步之遥处敛衽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,平缓无波:“公子。”

萧珩看著她低垂的头顶和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,未看她面容,也能感受到掩不住的疏离姿態。

她没有抬眼看他,也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,眸中带些或真或假的水光,声音里掺著刻意拿捏的娇软。

“去哪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听不出情绪,像是隨口一问,又像是等待一个解释。

“回公子,去了后角门,见了奴婢的娘亲。”青芜依旧垂著眼,答得简短,没有多余的解释,也没有试图软化姿態。

空气静默了一瞬。萧珩看著她这副沉静的模样,心中那股自那夜便隱隱盘桓的不悦,似乎又清晰了几分。

他终究什么也没多说,只微微頷首,目光在她脸颊伤痕处停留了一瞬,淡声道:“回去歇著吧。脸上的伤,好生將养。”

“是。谢公子。”青芜又是一礼,声音依旧平稳无波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
然后,她便直起身,不再看他,侧身绕过他,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偏房。

裙裾拂过青石板,带起极轻微的声响,很快消失在门后。

萧珩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动。

方才那句“谢公子”还在耳边,客气、规矩,却也冰冷得如同这秋日清晨的薄霜。

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……烦躁。

这丫鬟,如今是连句稍微中听点的话,都懒得说了么?

他转身,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扇偏房门。

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前些时日的情景——她低声说著那些不甚高明的奉承话,眼神却偷偷打量他的反应;她故意抱住了他的腰身说著想他念他的话,发间带著皂角的乾净气息,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……

那时她的討好与邀宠,是刻意,是笨拙。

他看在眼里,心中瞭然,却也觉出几分新鲜。

那份她往日绝不会流露的、“努力”想要靠近他的“柔情”,像一只伸出爪子又怯怯收回的小兽,竟比此刻这副模样,要……顺眼得多。

至少,那时她眼里还有情绪,还会因他的反应而波动,还会试图用那不甚熟练的手段,在他身边谋取一点点存在感。

而现在,她似乎连这点“试图”都放弃了。仿佛那日的掌嘴与夜间的药膏,彻底斩断了她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她又变回了初入清暉院时,那个恭敬、谨慎、却也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沈青芜。

萧珩收回目光,眸色幽深。他负手而立,望著庭院一角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桂树。他竟会因一个丫鬟不再刻意討好而觉出些许怀念?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。

不过是件合心了些的玩意儿,偶尔的调剂罢了。

南下在即,漕运案千头万绪,朝堂內外不知多少眼睛盯著,岂能分心於此等微末情绪?

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,转身,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。

沈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回家中,一颗心既因女儿即將重获自由而滚烫,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七上八下。

她匆匆將屋內稍作归置,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屋角时,猛地一拍大腿——哎呀!坏了!

前日才刚去何家木匠铺定了给女儿的新床!

这要是已经动工下料,银子花了不说,这床……她们娘俩都要离开长安了,可怎么带走?

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银钱,也辜负了何家母子一片心意?

这念头让她坐立不安,也顾不得收拾了一半的物什,连忙锁好门窗,又匆匆朝著城南榆树巷赶去。

一个时辰的路程,她走得心急火燎,额上都沁出了细汗。

刚到何家铺子门口,就见何大川正將一块厚重的榆木板抬上木马,旁边散落著刨子、凿子等工具,看样子是准备开工了。

“老姐姐!大川!” 沈氏人未进门,声音先到了,带著明显的焦急,“先別忙!那床……开始动工了没有?”

何母刘氏闻声从里间出来,见沈氏气喘吁吁、满脸急色,还以为是来催著赶工期的,忙笑道:“妹子別急,大川正要下料呢,前两日给別人家打的衣柜刚交了工,正好腾出手来,误不了你的事,放心吧!”

沈氏一听“正要下料”,悬著的心才“咚”地一声落回实处。

她连连摆手,气息还未喘匀:“不用了,不用了!哎哟,这一路赶得我……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既然还没开始做,那就不用了!”

“不用了?” 刘氏愣住了,和停下手中活计、直起身来的何大川对视一眼,都是满脸疑惑。

何大川放下木板,擦了把手走过来:“婶子,这是……怎么了?是尺寸要改,还是……”

沈氏缓了口气,看著眼前这对朴实热忱的母子,心中也是一阵感慨。

女儿即將出府,往后山高水长,同住长安城的这份乡谊,怕也是聚少离多了。

事到如今,也没什么好隱瞒的,倒不如坦然相告,也算是一场郑重的告別。

她拉过一条板凳坐下,又示意刘氏也坐,这才开口道:“老姐姐,大川,跟你们说个事。过些时日……我就要去萧府,给青芜那丫头赎身了。”

“赎身?” 刘氏眼睛一亮,这是好事啊!可隨即又听出沈氏语气里的郑重,不单是喜事那么简单。

“嗯。”沈氏点点头,脸上浮现出有些悵惘的神色,“本来想著,她还得在贵人府里熬些年头,谁知……今日她捎来口信,说是主子仁厚,体恤我们母女,准她赎身出府了。”

她略去了女儿受伤、失宠等细节,只挑了好听的说,“这孩子,自打卖进府里就没过过几天自在日子,如今能有这个机会,我这当娘的,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出来。”

何大川在一旁听著,心头先是猛地一跳,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,漾开层层涟漪——青芜妹妹要出来了?

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。

可这欣喜刚冒了个头,沈氏接下来的话,却像一盆冰水,將他浇了个透心凉。

“既能出来了,”沈氏的声音平稳却坚定,“我们母女便想著,离开长安,去別处討生活。”

“离开长安?!” 这次连刘氏都忍不住惊呼出声,“这……这也太著急了吧?妹子,长安城这么大,繁华地界,找活计討生活也容易些,何苦非要背井离乡,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?”

何大川更是急得上前半步,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红,声音都紧了几分:“是啊,婶子!长安好,机会多!青芜妹妹出来了,咱们都在,也能互相照应。您……您再劝劝青芜妹妹,留下来,安安稳稳的,不好吗?”

沈氏看著何大川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失望,心中哪能不明白这憨厚小伙的心思?

她何尝不觉得可惜?

她轻轻嘆了口气,摇摇头,语气里带著不容转圜的决断,也暗含一丝对往事的痛楚:“老姐姐,大川,你们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只是……青芜那孩子,自小就被她那狠心的爹给卖了,卖到了萧府。进了府,她便把自己的姓氏都改隨了我,叫沈青芜……这孩子,心里苦,对她爹,对过去那个家,是恨透了的。长安城对她来说,不是什么好地方。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,就像出笼的鸟,她想去更远、更开阔的地方看看,喘口气。我这当娘的,亏欠她太多,如今……便都听她的,她想去哪儿,我们就去哪儿。”

何大川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他看著沈氏坚定的脸,知道再劝也是枉然。

那份刚刚燃起的、渺茫的希望,还未成形,便已熄灭,只剩下空落落的疼和说不清的失落。

刘氏到底是过来人,心思转得快。

她见儿子这般情状,又听沈氏说起旧事,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,再挽留也是徒增伤感。

她连忙截住话头,拍了拍沈氏的手背,强笑道:“是是是,这是天大的好事!青芜丫头苦尽甘来,你们母女团聚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,好!真好!”

说著,她起身走到里间,不多时捧出一匹顏色鲜亮、质地厚实的细棉布来,塞到沈氏怀里

“妹子,这一別,山高水远的,也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见。这匹布,是我前些日子新扯的,还没捨得用,你带上,给你自己做两身衣裳,也算是老姐姐我的一点心意,给你们添点喜气,路上用!”

沈氏连忙推拒:“这怎么成!老姐姐,这太贵重了!我不能收!”

“拿著!” 刘氏態度坚决,將布匹按在沈氏臂弯里,“咱们多少年的老乡亲了,你还跟我客气这个?你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你老姐姐!”

何大川也闷声道:“婶子,您就收下吧。我娘的一点心意。”

沈氏推脱不过,看那布匹虽非名贵綾罗,却厚实耐用,正是旅途所需,心中感动,眼眶也有些发热,便不再推辞,千恩万谢地收下了。

收好布匹,沈氏忽然想起女儿叮嘱的另一桩要紧事,心中又惴惴起来。

她看了看敦厚少言的何大川,又看了看爽利热心的刘氏,犹豫片刻,还是觉得这事託付给何大川更稳妥些。

这孩子嘴严,又常在外头走动,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多,或许能有门路。

她凑近何大川,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问道:“大川啊,婶子还有件事……想私下问问你。你常在外头做活,认识的人多,可知道哪里有能做……”

她比划了一个极模糊的手势,眼神里带著恳求与谨慎,“就是……出门在外,需要的那种……『过所』?”

何大川心中猛地一震!假过所?这可是犯王法的事!

不过他也瞬间明白了沈氏的担忧——两个女子,无依无靠,想要离开长安甚至走得更远,没有合宜的路引文书,简直是寸步难行,且危险重重。

婶子这是被逼得没法子了,才出此下策。

他看著沈氏眼中交织的期盼,再想到那个“青芜妹妹”,心中那点刚刚被浇灭的关切与怜惜,又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,化成一股想要帮助的衝动。
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压得极低:“婶子,这事儿……我晓得厉害。您別急,也別到处打听。我……知道一个地方,或许能办。但我得先亲自去问问,探探路,稳妥了才行。您先回家安心等著,一有消息,我立刻去告诉您。”

沈氏听他这么说,紧绷的心弦顿时鬆了大半,一股热流涌上眼眶。

她紧紧抓住何大川的胳膊,连声道:“好孩子!好孩子!婶子信你!这事就託付给你了,千万要小心,打听不来也没关係,万万注意安全!”

“我晓得,婶子放心。”何大川郑重承诺。

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、保重身体的话,沈氏这才怀揣著那匹棉布,带著满心的感激与更坚定的希望,离开了何家木匠铺。

何大川送她到巷口,望著那个略显瘦弱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久久没有动弹。秋风捲起地上的木屑和尘土,扑打在他身上。他攥紧了拳,又缓缓鬆开。

刘氏走到儿子身边,轻轻嘆了口气:“儿啊,看开些。青芜那孩子……跟咱们,没缘分。”

何大川没有吭声,只转身走回铺子,重新拿起那块厚重的榆木板,这一次,他落锯的动作稳而沉,目光专注,仿佛要將所有未竟的思绪,都凿进这坚实的木头纹路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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