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华衣赠玉人·雪耻薈英楼 锦笼囚
次日,天色初晓,萧府內两处院落便各自有了动静。
静姝苑里,萧明姝早早起身,坐在妆檯前由丫鬟们伺候著梳洗打扮。
今日要去薈英楼赴约,对象又是永寧侯府的嫡小姐,衣著妆饰半点马虎不得。
她挑了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,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披风,发间簪了赤金点翠步摇並一对小巧的珊瑚珠花,既显贵气又不失少女的明丽。
梳妆罢,她又唤来凝露,將备下的回礼——一柄紫檀木嵌螺鈿如意、一对官窑粉彩瓷瓶並几匣子上等宫制香药——重新清点一遍,確认无误,方才微微頷首,唇边噙著一丝浅笑。
与此同时,清暉院中亦不平静。
青芜晨起,如常侍奉萧珩穿衣洗漱。
他著一身玄青色暗云纹圆领澜袍,腰束玉带,更显身姿挺拔,气度清贵。
青芜垂著眼,动作熟稔而沉默,两人之间流淌著一种疏离气息。
正待萧珩用早膳时,常安进来稟报:“公子,珍瓏芳的婆子来了,说是前些时日为青芜姑娘量身定做的几套秋衣已经完工,特地送来。”
萧珩执箸的手微顿,抬眼:“让她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穿著体面、满脸堆笑的管事婆子捧著个硕大的锦缎包袱进来,利落地请安后,將包袱放在一旁的榻上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五套女子衣裙。
顏色是青芜当初亲自挑的:月白、秋香、藕荷、水绿,以及浅檀色。
料子皆是上好的吴綾、软缎,触手生温,但款式无一例外,都是最简洁大方的交领或对襟襦裙,裙幅宽大流畅,无繁复刺绣或多余装饰,正符合青芜当初的要求。
“姑娘,快来试试,看合身不合身?若有哪里不妥,老婆子拿回去改!”婆子殷勤地对青芜招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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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芜看向萧珩,他略一頷首:“去试试。”
青芜本欲抱著衣服去偏房更换,却听萧珩淡淡道:“就在此处试。”
青芜身形一僵,指尖收紧。
当著外男的面试衣,纵使他是主子,也於礼不合,更添难堪。
可她抬眼,撞上萧珩不容置喙的目光,知道爭辩无用。
她抿了抿唇,默默抱起那几套衣服,转身进了寢屋內室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,內室门帘轻响,青芜走了出来。
她先试的是一套月白交领襦裙配秋香色半臂,顏色素雅,款式利落,越发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,肌肤莹润,那份书卷气被勾勒得恰到好处。
那婆子眼睛一亮,立刻上前,口中嘖嘖称讚:“哎呀呀,姑娘当真是好身段!这简简单单的衣裳一上身,更显得姑娘气质乾净,落落大方!瞧瞧这肩线,这腰身,收得一分不多、一分不少!姑娘觉得如何?可还自在?”
青芜低头看了看,衣裳剪裁確实极好,妥帖合身,面料柔软舒適。
可她心中並无半分欢喜,只觉这些新衣,与她即將奔赴的自由前路格格不入。
她神色平淡地点点头:“合適的。”
“合適就好!合適就好!”婆子笑得更欢,又上手帮她理了理裙摆和袖口,继续奉承,“姑娘若是再好好梳妆打扮一番,戴上几样精巧首饰,走出去,那定是光彩照人,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!”
说著,她不忘转向一旁静坐饮茶的萧珩,躬身笑道,“也是萧大人仁德体恤,一下给姑娘做了五套新衣,还都是这般好的料子、时新的样式!姑娘穿出去,旁人见了,定要大讚大人待下宽厚,姑娘好福气呢!”
萧珩端著茶盏,並未看那婆子,只眼帘微抬,目光在青芜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又垂下,神色未变,看不出喜怒。
那婆子还待再说,萧珩已淡淡瞥了一眼常安。
常安心领神会,立刻上前,客客气气地对那婆子道:“妈妈辛苦,衣裳既合身,便不必改了。请隨我去帐房支取工钱,另有车马费奉上。”
婆子忙不迭地又说了几句吉祥话,这才跟著常安退了出去。
屋內只剩下萧珩与青芜两人,空气似乎比方才更凝滯了几分。
青芜身上还穿著那套月白新衣,站在当地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她微微屈膝:“公子若没有別的吩咐,奴婢去將衣裳换下。”
“就穿这身。”萧珩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却带著惯有的命令口吻。
青芜心头一紧。
这衣服的料子款式,已然超出了丫鬟的份例,与府中稍体面些的管事娘子甚至庶出小姐的日常穿戴都不遑多让。
穿出去,落在旁人眼里,尤其是王氏或其他院中主子眼中,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閒话是非。
她如今只求安稳度过最后时日,实在不愿再横生枝节。
她抬起眼,努力让声音显得恭顺:“公子,奴婢白日里还需做些活计,穿著这般好的衣裳,恐怕不小心便弄脏勾破了,白白辜负了公子一片心意。奴婢觉得……白日做事,还是穿府中份例的衣裳更为便宜妥当。”
萧珩闻言,缓缓站起身,踱步走到她面前。
他身量高,这般近距离站著,带来无形的压迫感。
青芜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,却被他伸手虚虚揽住了腰侧,止住了退势。
他俯身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,声音低沉,带著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曖昧:“怎么?不想白日穿……是想留著,晚上穿给我看不成?”
“轰”地一下,青芜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,双颊连同耳根脖颈,瞬间緋红一片。
她睫毛剧烈地颤抖著,羞窘得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,却又不敢用力挣脱。
萧珩看著她那不知所措的模样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他鬆开了虚揽著她的手,退开半步,恢復了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淡然,语气却依旧不容置疑:“今日就穿这身。去好好梳妆打扮,稍后……隨我去个地方。”
青芜胸口起伏,咬著下唇,知道再爭辩也是徒劳,只得低声应道:“……是。”
她逃也似的回到偏房,关上门,背靠著门板平復了好一会儿,脸上滚烫的温度才稍稍降下。
看著镜中自己和身上那套精致的新衣,她闭了闭眼。
罢了,明日他便要南下,说什么便是什么吧。
她坐到妆檯前,打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妆奩。
里头除了几样素银簪子,最显眼的便是那支萧珩之前赏的青玉簪。
她將长发重新綰起,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,只用那支青玉簪固定。
脸上前日的红肿已消了大半,用脂粉薄薄遮盖一层,便几乎看不出来;嘴角的血痂也已脱落,留下一点淡粉色的新肉,她用口脂轻轻点过,倒也不显。
她並未过多修饰,只淡扫蛾眉,轻点朱唇。
饶是如此,当她对镜自照时,镜中人已与平日那个素衣简釵、低眉顺眼的丫鬟判若两人。
月白与秋香的搭配衬得她肤光胜雪,青玉簪綰住乌髮,更添几分清冷书卷气,淡妆点缀下,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被凸显出来,竟有种洗尽铅华始见真的惊艷。
当她收拾妥当,再次走出偏房时,等在院中的萧珩目光落在她身上,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,隨即又恢復成一潭静水,波澜不兴。
“走吧。”他言简意賅,转身朝外走去。
青芜默默跟上,落后他两步之遥。
新衣的裙摆拂过青石板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常顺早已备好了马车,停在二门外。
萧珩先一步上了马车,回身,向仍站在车下的青芜伸出了手。
青芜看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迟疑了一瞬。
眾目睽睽之下,这般姿態……但她终究还是抬起手,轻轻搭了上去。
他的手掌温热有力,微微一带,她便稳稳落在了车辕上,隨即躬身进了车厢。
马车軲轆转动,缓缓驶离萧府高大的门楣,匯入长安城清晨逐渐喧囂的街市人流之中。
车厢內空间宽敞,布置简洁却舒適。
萧珩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,青芜则儘量缩在另一侧的角落,垂著眼,心中却如擂鼓。
他要带她去何处?这般打扮出门,又是何用意?
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盘旋,却一个也不敢问出口。
马车轔轔,穿过长安西市喧囂的街巷,最终在一座三层飞檐、气派非凡的楼阁前稳稳停住。
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,上书三个遒劲大字——薈英楼。
此处乃是长安城中文人雅士、达官显贵常聚之所,以清幽雅致闻名。
车帘掀开,萧珩先行下车,待站定后,並未立即举步,而是微微侧身,朝车內伸出了手。
一只素白縴手自帘內探出,轻轻搭在他的掌心。
月白襦裙与秋香半臂的搭配,在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,青玉簪綰就的乌髮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。
她不敢抬眼,只凭著他的牵引,小心翼翼地踏下车辕,站定在他身侧半步之后。
两人甫一站定,便似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人物陡然落入街市,引得周遭行人下意识投来目光。
男子挺拔冷峻,气度不凡;女子清丽脱俗,沉静如水。
一个被妇人抱在怀中的稚童,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,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,清脆地喊道:“娘亲,你看!那个哥哥和姐姐真好看!像……像画儿里的人一样!真般配!”
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,在略显嘈杂的街边格外清晰。
那妇人脸色一变,慌忙捂住孩子的嘴,尷尬地朝萧珩与青芜这边歉意地笑了笑,低斥道:“莫要胡说!” 匆匆抱著孩子转身挤入人群。
青芜耳根微微发热,头垂得更低。
萧珩却仿若未闻,面色平静无波,朝楼內走去。
早有眼尖的伙计快步迎出。
见二人通身气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。
伙计脸上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容,躬身引路:“贵人您二位里边请!楼上雅间清净雅致,最是合宜!您请隨小的来!”
他一面引著二人穿过一楼略微喧闹的大堂,踏上楼梯,一面口齿伶俐地介绍:“贵人今日来得巧,楼里有新到的秋蟹,黄满膏肥,或蒸或酿,皆是时令美味。若要点心,咱们楼里的『玉露团』和『樱桃毕罗』也是一绝……”
萧珩並未应答,只步伐沉稳地向上走。
青芜跟在他身侧,能感受到来自各处打量的目光。
一直上到三楼,环境果然越发清幽。
雕花窗欞敞开著,带著秋日凉意的微风穿堂而过,吹散了楼下的烟火气。
廊间悬掛著名家字画,盆栽绿意盎然,空气中隱隱浮动著清雅的茶香。
伙计將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间的雅间门前,门上悬著一块小小的木牌,刻著“听雪”二字。
推开门,里面陈设精致,临窗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桌,窗外正对著楼后的庭院,假山池水,秋菊吐艷,景致颇佳。
“贵人您二位先请歇息,吃盏热茶。需要什么,儘管吩咐,小的就在门外候著。” 伙计熟练地斟上两盏香茗,又奉上时鲜果品,这才躬身退了出去,细心地將门虚掩。
青芜站在门边,依旧有些局促不安。
萧珩却已从容地在临窗的主位坐下,执起茶盏,目光沉静地掠过她的侧脸,开口道:“过来,坐下。”
青芜依言,带著几分忐忑,在他身侧的空位轻轻坐下。
不多时,楼下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,隱约的女子低语顺著楼梯蜿蜒而上。
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,传来萧明姝的嗓音:“先上几样你们楼里拿手的茶点便好。我还有一位贵客未到,是永寧侯府的小姐,待会儿人来了,直接引到这里便是。” 小二连声应下,脚步声渐远。
青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永寧侯府的小姐……李昭华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,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,勾起脸颊的痛感和那日跪在石阶上的屈辱。
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升腾而起,但她很快用力压下——待她出府,从此桥归桥,路归路,与那人再无瓜葛。
她垂下眼帘,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,指尖微微用力。
萧珩仿佛未曾听见隔壁的动静,只神色如常地啜饮著清茶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,伴隨著伙计殷勤的引路声。
隔壁雅间的门开了,萧明姝含笑的声音传来:“姐姐可算来了!自那日府中一別,妹妹一直惦记著与姐姐再敘,今日总算盼到了。”
李昭华的嗓音隨即响起,温婉亲热:“劳妹妹久候,是我的不是。我也是一心想著早日与妹妹再见,好好说说话呢。”
两人寒暄著入了雅间,门扉轻合,將后续的谈话声隔得模糊,只偶尔有少女清脆笑声逸出,听起来相谈甚欢,气氛融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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