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三十五章 华衣赠玉人·雪耻薈英楼  锦笼囚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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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萧珩抬手招来门外候著的伙计,吩咐將楼中的招牌菜悉数呈上。

伙计见这位客人气度不凡且出手阔绰,喜得眉开眼笑,连连躬身应下,快步下去传令。

不多时,萧珩这边的雅间內便摆开了丰盛席面。

煨得浓香酥烂的“吉祥如意”鸭、晶莹剔透的“水晶龙凤”糕、鲜嫩肥美的清蒸江团、金黄油亮的蟹酿橙……各色佳肴琳琅满目,香气扑鼻。

萧珩执箸,对身旁的青芜道:“吃。等下还有正事。”

青芜看著眼前珍饈,却觉毫无胃口。

隔壁那阵阵欢笑声,尤其属於李昭华的那份,像是一把细盐,不断撒在她心口那未曾癒合的伤处。

可她无法违逆萧珩的命令,只得拿起筷子,勉强夹了几口离自己最近的菜,食不知味。

时间在隔壁的谈笑中缓缓流逝。

待桌上菜餚略动了一些,青芜便放下了筷子,低声道:“公子,奴婢用好了。”

萧珩也停了箸,唤人进来撤下残席,送上清茶漱口。

待一切收拾妥当,他方对垂手侍立一旁的伙计淡声道:“去隔壁雅间,告知萧小姐一声,就说她的兄长恰好在隔壁用膳。”

伙计何等伶俐,立时明白贵人的意思,连忙躬身应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
不多时,便听得隔壁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隨后是伙计压低声音的通稟。

静默片刻后,似乎是萧明姝说了什么,接著雅间的门被打开,伙计快步走回,对萧珩恭敬道:“贵人,萧小姐请您过去。”

萧珩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目光落在青芜身上:“跟上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。

萧珩步履沉稳,径直推开了隔壁“听雪轩”虚掩的门扉。

室內,李昭华自听到伙计来报“萧小姐的兄长也在隔壁”时,心中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。

她今日赴约,穿了身“暮山紫”的缎裙,外罩“天水碧”刺绣薄氅,发间珠翠生辉,既显侯门贵女的华贵,又不失少女的娇美。

此刻得知在此“偶遇”萧珩,只觉是天赐良机,脸颊微热,心中泛起层层甜蜜涟漪,不由微微垂首,做出最温婉的姿態。

萧明姝则在听闻兄长在此的瞬间,便已瞭然於心。

她心思电转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,直接吩咐伙计:“快请兄长过来。”

此刻见萧珩推门而入,她立刻扬起明媚的笑容,迎上前亲昵地拉住萧珩的衣袖:“哥哥!你怎的也在此处用膳?真是巧了!我正在此与李姐姐小聚呢,哥哥快进来坐。”

然而,当她的目光掠过萧珩肩头,看见跟在他身后的青芜时,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致的讶然,隨即化为一种更深的瞭然。

兄长……竟將青芜也带来了?看来,今日这“偶遇”,怕是要演变成一场给李昭华看的、再清晰不过的“戏”了。

李昭华隨著萧明姝的声音再次抬眼。

只一眼,李昭华脸上的血色便如同潮水般褪去,刚刚浮起的红晕瞬间冻结,化作一片僵硬的苍白。

那是沈青芜。

她安静地立在萧珩身后,低眉顺目,那姿態却无半分瑟缩,倒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。

而萧珩……萧珩竟带她来此,让她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!

李昭华只觉得一股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,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了起来。

那日在萧府,这贱婢还只是个穿著半旧衣衫、任她揉圆搓扁的低贱通房,今日竟摇身一变,穿著主子赏的华服,梳著体面的髮式,跟在萧珩身边,登堂入室,出现在这长安城中有名的薈英楼雅间!

萧珩甫一落座,目光便转向妹妹萧明姝,语气寻常:“今日路过你常去的那家『凝香斋』,掌柜说新到了一批胭脂水粉,款式新鲜,数量却不多。不若你现在去瞧瞧,若有合心意的,多选些,也送与李小姐一些。”

萧明姝眸光一闪,瞬间领悟了兄长的用意。

这是要支开她,有些话、有些场面,她在场反而多有不便。

她当即嫣然一笑,转向李昭华,语气亲热:“李姐姐,你喜欢什么样顏色、质地的?你细细说与我听,我下楼去帮你挑些好的,如何?”

李昭华嘴角勉强扯动,声音乾涩:“都……都可以,妹妹看著挑便是。”

“那我可去了!”萧明姝笑容甜美,语调轻快,“去晚了怕是抢不到了!姐姐你与我哥哥先说话,我去去就回!”

说罢,不待李昭华再开口挽留什么,她便像只轻盈的燕子,带著凝露快步出了雅间。

“咔噠”一声轻响,门扉合拢。

雅间內骤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,只剩下李昭华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。

萧珩的目光这才落到李昭华脸上,平静无波,却似淬了寒冰的深潭,让人望之生畏。
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记得初见李小姐,论及世家大族治家之道,尤其说到主母当持中馈、明事理、辨是非。李小姐侃侃而谈,言辞切切,当真让萧某佩服。”

李昭华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。

她勉强维持著得体的笑容,后背却已渗出冷汗:“萧大人……谬讚了。”

萧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確是萧某当日谬讚了。”

“谬讚”二字,被他用极缓的语速吐出,如同两记冰冷的耳光,狠狠扇在李昭华脸上。

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,脸色霎时苍白,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。

萧珩却继续说道:“后来,李小姐屈尊蒞临寒舍,拜访家母与舍妹。本是宾主尽欢之事,却闹出了一场『意外』。”
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李昭华僵硬的面容,“我这丫鬟,性子虽有些怯懦,行事却向来谨慎,並非愚钝之辈。萧某实在想不通,她为何要行那等自取灭亡的蠢事。”

李昭华暗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强撑著脊背,声音带著微颤:“萧大人……焉知不是这丫鬟,生了不该有的心思,明白那『富贵险中求』的道理,故而鋌而走险呢?”

“富贵险中求?”萧珩重复了一遍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讥誚,

“李小姐高见。只是,依萧某在刑狱所见,更多的,怕是『借刀杀人』,以他人为饵,行己之私慾。”

“借刀杀人”四个字,如同惊雷在李昭华耳边炸响!

她好不容易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,瞬间佝僂下去,身形晃了晃,若非手及时撑住桌面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

她心中的防线正在寸寸碎裂,却仍存著一丝侥倖——无凭无据!他萧珩再厉害,难道还能为了区区一个通房丫鬟,不顾两家顏面,在此公然詰问於她?

她抬起头,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倔强:“萧大人……这是把我当成你大理寺的犯人来审了么?我乃永寧侯府嫡出的小姐,你……你凭什么这般质问我!”

“凭什么?”萧珩身体微微前倾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压低了声音。

那声音不高,却带著千钧之力,狠狠凿进李昭华的耳膜,“就凭……今年六月,你长兄李昭庆在平康坊纵马疾驰,撞翻菜摊,重伤一卖菜老翁,事后动用侯府关係將此事压下。”

李昭华瞳孔骤缩!

“就凭……今年八月,你母亲因嫉生恨,將府中一名有孕侍妾逼至投繯,却对外谎称其急病暴毙,草草掩埋。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李昭华如遭雷击,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。

长兄的事,父亲明明已经处理得乾乾净净!

母亲的事,更是侯府內宅绝密,连她都只是偶然窥见端倪!

萧珩他……他怎么会知道?他究竟还知道多少?!

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。

萧珩手握这样的秘密,捏死她,甚至捏住永寧侯府的咽喉,易如反掌!

她瘫坐在椅子上,再也支撑不起那骄傲的头颅。

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牙齿都在打颤。

她看向萧珩,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,颤声问道:“你……你要如何?”

萧珩坐直了身子,恢復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。

他瞥了一眼一旁的青芜,淡淡道:“李小姐,冤有头,债有主。这话,不该来问我。”

李昭华顺著他的目光,看向了沈青芜。

屈辱、不甘、恐惧、怨毒……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。

她颤抖著,挣扎著,在贴身丫鬟云岫的搀扶下,勉强站了起来。

她一步一步,如同踩在刀尖上,挪到青芜面前。

云岫眼中含泪,又惊又怕,忍不住低泣道:“小姐!您乃千金之躯,怎能……怎能屈尊向这贱婢……”

“住嘴!” 李昭华猛地转身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甩了云岫一记响亮的耳光!

她声音尖利,带著崩溃边缘的疯狂,“当日若不是你这贱婢自己拿不稳水杯,反去诬陷青芜姑娘,青芜姑娘何至於受那般委屈和责罚!都是你这刁奴自作主张,惹是生非!”

云岫被打得脸偏向一边,瞬间明白了小姐的用意。

这是要弃车保帅,让她顶下所有罪责!

她心中悲苦,却不敢有丝毫违逆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朝著青芜的方向不住磕头,额角很快见了红:“小姐恕罪!是奴婢的错!是奴婢嫉妒青芜姑娘得小姐讚赏,心怀怨恨,才做出那等荒唐事,故意失手打翻茶盏,嫁祸给青芜姑娘!奴婢罪该万死!求青芜姑娘恕罪!求青芜姑娘饶了奴婢吧!”

她一边哭喊,一边左右开弓,狠狠地扇著自己的耳光,清脆的掌摑声格外刺耳。

不过片刻,她双颊便红肿起来,嘴角也渗出了血丝。

“请青芜姑娘恕罪!请青芜姑娘恕罪!”

那悽厉的哭求声不断迴荡。萧珩没有喊停,只是静静地看著青芜。

青芜垂著眼帘,看著地上磕头如捣蒜、脸颊红肿不堪的云岫,又抬眼,对上李昭华那双充满屈辱、不甘的眼睛。

曾几何时,就是这个人,轻描淡写地一个眼神,一杯茶,就让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,承受掌嘴之辱,尊严尽失。

此刻,看著对方在卑躬屈膝,看著她的丫鬟代主受过、自扇耳光,心中那股鬱结的怒火也慢慢消散了一些。

但更多的,是一种冰冷的瞭然与厌倦。

这高门里的倾轧算计,翻云覆雨,实在令人作呕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,青芜终於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罢了。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”

云岫如蒙大赦,停止扇打,又重重磕了几个头:“谢青芜姑娘宽宏大量!谢青芜姑娘!”

李昭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,差点再次瘫软下去。

她不敢再看萧珩,也不敢再看青芜,像个失魂的木偶,在丫鬟的搀扶下,脚步虚浮逃也似的离开了“听雪轩”。

萧珩也隨即起身,带著青芜下了楼。

马车早已备好,他先一步上车,青芜默默跟上。

车厢內,门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的喧囂。

青芜尚未坐稳,便被萧珩长臂一伸,用力一带,跌坐在他的腿上。

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,將她牢牢圈在怀中。

“可解气了?” 他低头,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,目光深邃,仿佛要望进她心底。

在雅间中,青芜心中確实涌起一股畅快。

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恶气,似乎终於吐了出来。

此刻被他这样圈在怀里询问,连日来的冷战、隔阂,仿佛冰消瓦解了几分。

她抬起眼,望进他眸子里,那里清晰地映著她自己的影子。

心中微动,一丝真切的笑意终於染上她的眼角眉梢,让她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。

“谢大公子为我做主。” 她轻声说道,那笑意清浅,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柔和。

这粲然一笑,如星子落入了寒潭,瞬间点亮了萧珩幽深的眼眸。

连日来积聚的烦闷,此刻被这笑容抚平。

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樱唇,那点残余的理智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吞没。

他哪里还顾得上这是行驶中的马车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法规矩。

低下头,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瓣,狠狠吻了上去。

这个吻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,攻城略地,仿佛要將此刻翻涌的所有情愫,都尽数倾注其中。

青芜惊愕地睁大了眼睛,下意识地想推拒,却被他更紧地禁錮在怀中。

唇齿间的气息交缠,带著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,让她很快便失了力气,只能被动地承受著这突如其来的亲吻。

马车軲轆,碾过长安城长长的青石街道,將方才雅间中的刀光剑影与此刻车厢內的旖旎繾綣,一併裹挟著,驶向那深深庭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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