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三十六章 情丝绕別夜·惊雷寂侯门  锦笼囚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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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昭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他……他在薈英楼,当著我的面,一字一句说了出来!”

后面的话,她已说不下去。

卢氏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,比女儿方才还要惨白。

她嘴唇哆嗦著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喃喃道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哥哥那件事,你父亲亲自料理的,寻的都是……都是门生故旧,或是与侯府牵连极深、绝不敢泄密之人……后院那件事,更是……更是连你父亲都不知內情!萧珩他……他一个外臣,如何能探查得如此之深?如此之细?!”

无边的寒意顺著脊椎爬遍全身。

如果萧珩连这等隱秘之事都了如指掌,那他手中,究竟还握著多少永寧侯府的把柄?

震惊过后,卢氏猛地想起什么,慌忙上下检查女儿:“华儿!他可曾……可曾对你动手?伤著你没有?”

李昭华无力地摇了摇头,泪水又涌了出来:“不曾动手……他只是……只是用那些话逼我……母亲,我该怎么办?我们该怎么办?他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?”

看著女儿惊弓之鸟般的模样,再想到萧珩的手段和握住的把柄,卢氏满腔的怒火与杀意,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,滋滋地熄灭了。

她颓然坐回椅中,方才那股要打上门去的悍勇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她將女儿轻轻揽过,抚摸著她的头髮,长长地、无奈地嘆了口气,声音乾涩而疲惫:“事到如今……还能如何?华儿,这件事……我们只能忍下了。”

李昭华身体一颤,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。

卢氏避开女儿的目光,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水渍,眼神复杂:“萧珩此举,已是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,也给了我们警告。他手握那样的把柄,却只是逼你道歉,未曾將事情做绝……或许,已是留了余地。”

她苦笑一声,带著深深的挫败与不甘,“两家的亲事……怕是不成了。非但不成,往后……对萧家,对萧珩,都需谨慎再谨慎。今日之辱,你……只当是吃了个哑巴亏。总比闔府倾覆要强。”

最后一句,她说得极轻,却重如千钧,沉沉地压在了李昭华的心上,也压在了这间冰冷的厅堂之中。

夜色初降,永寧侯李伯衡方从宫中下值回府。

他年近五旬,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须,一双眼睛透著久居高位者的深沉。

刚踏入正院,便觉气氛不同往日,僕从们个个屏息凝神,而夫人卢氏已候在厅中,面上虽强作镇定,眼底的忧虑却瞒不过他。

挥退左右,李伯衡在主位坐下,接过卢氏亲手奉上的热茶,方缓缓开口:“夫人急急寻我,所为何事?”

他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威仪。

卢氏在他下首坐下,將白日女儿归家后的情状、云岫的讲述,以及李昭华最终吐露的、萧珩在薈英楼提及的“两件事”中的一件——即嫡子李昭庆六月纵马伤人之事,斟酌著说了出来。

她自然隱去了后院侍妾那桩阴私,只强调了萧珩如何以此要挟,逼迫女儿向一个丫鬟低头认错,言辞间满是对萧珩跋扈行事、折辱侯府门楣的愤慨,以及对女儿所受委屈的心疼。

李伯衡静静地听著,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。

直到卢氏说完,室內陷入短暂的沉寂,他才端起茶盏,撇了撇浮沫,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。

“夫人不必过虑。” 他放下茶盏,声音平稳,带著一种经年官场沉浮的冷静。

“庆儿那件事,当时虽有些麻烦,但早已处置妥当。所涉之人,要么是可信的门生故旧,要么是利益攸关之辈,断无泄露之理。萧珩即便有所耳闻,也拿不出实证。他以此相胁,多半是虚张声势,意在嚇唬昭华那未经世事的丫头罢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微沉,“更何况,他如今身负钦差重任,不日便要南下督办漕运大案,此案牵连甚广,千头万绪,可谓如履薄冰。他岂会有余力来深究我侯府这些琐事?夫人大可宽心。”

卢氏闻言,心头的重压稍减,但想到女儿惨白的脸和哭肿的眼,仍是揪痛,忍不住道:“老爷说的是。只是华儿她……”

李伯衡抬手,止住了她的话头,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:

“昭华身为永寧侯府嫡出的小姐,未来要做一家主母的人,行事当以端稳持重为先。即便对那萧珩院中人有何不满,也不该亲自下场,跑到別人府上去为难一个通房丫鬟!此等行径,不仅落了下乘,更失了我侯府千金的气度。若传扬出去,旁人只会讥笑我永寧侯府教女无方,纵容女儿善妒滋事,於她名声、於家门清誉,有何益处?”

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,浇在卢氏满腔为女不平的怒火上。

她张了张嘴,想为女儿辩驳两句……可看著丈夫那不容置喙的神情,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。

李伯衡见她不再言语,面色稍霽,语气也缓和了些,转而道:

“至於与萧家的亲事……此事便作罢吧。长安城中,青年才俊不知凡几,我永寧侯府的嫡小姐,难道还愁寻不到一门好亲事?昭华才貌双全,自有她的良缘,不必拘泥於萧珩一人。”

他看向卢氏,吩咐道,“夫人,你身为母亲,更该將心思放在正途上。好生替昭华相看人家,京中適龄、家世相当、品性端方的子弟,仔细留意著。早日为她定下一门稳妥的亲事,让她安心待嫁,收收心性,总好过如今这般,为些无谓之事拋头露面,徒惹是非。”

卢氏听罢,心中五味杂陈。

丈夫的话,句句在理,站在侯府利益的角度,確是该当如此。

可她作为母亲,亲眼见到女儿今日遭受的羞辱,那份意难平,又岂是几句道理能轻易抚平的?

她只能低声应道:“是,老爷。我知道了。”

李伯衡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起身往书房去了,想必还有公务要处理。

卢氏独自坐在厅堂里,窗外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,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

她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著庭院中在秋风中瑟缩的灯笼。

亲事不成,耻辱需忍,女儿要嫁作他人妇……这一日之间,仿佛什么都变了。

暮色四合,萧府各处渐次掌灯。

清暉院中,自白日从薈英楼归来后,便陷入一种异样的沉寂。

青芜换下了那身月白新衣,重新穿上素日的丫鬟服饰,却觉心境已与晨起时迥然不同。心中翻腾的情绪,都提醒著她白日发生的一切並非虚幻。

萧珩待她……似乎有些不同了,可这份不同,於她即將踏上的路途,究竟是福是祸?

她无暇深想,因这日是萧珩南下前的最后一夜。

依照世家礼数,他需与父母共进晚膳,郑重辞行。

王氏院中的花厅灯火通明,席面比往日更为丰盛,却掩不住那股离別的凝重。

王氏早早便让人燉了萧珩素日爱喝的汤,席间更是频频为他布菜,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色。

“珩儿,这一去千里,山高水远,娘这心里……”

王氏说著,声音便有些哽住,连忙偏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“你身边带的侍卫,可都安排妥当了?常顺那孩子是稳重的,还有你父亲早先拨给你的那些人,一个都不许少带!到了扬州那边,人生地不熟,你万不可掉以轻心,身边时刻不能离了人。”

萧父萧远山此刻坐在主位,面容沉肃,眉宇间依旧可见威仪。

他看著长子,沉声道:“公务上的事,你自有主张,为父不多问。只一点,若在外遇到难处,需家中或朝中旧友相助的,务必及时来信。为父虽已无实权,但多年经营,总还有些人脉情分在。”

萧珩神色恭谨,一一应下:“母亲放心,侍卫皆是精选,行程也已周密安排。父亲教诲,儿子谨记。此行虽险,但圣上授予钦差之权,便是倚重。儿子必当谨慎行事,力求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,不负君恩,亦不负父母期望。家中诸事,还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,勿要过於操劳掛念。”

他言辞沉稳,举止从容,让王氏的心稍稍放鬆了些。

膳毕,婢女撤下残席,奉上清茶。

萧远山端起茶盏,对萧珩道:“珩儿,隨为父来书房。”

父子二人一前一后,穿过月色清冷的庭院,步入萧远山的书房。

萧远山並未立刻落座,而是走到窗前,负手望著庭院中的树影,沉默片刻,方才转身,目光如炬,看向挺拔立於屋中的长子。

“此去扬州,非同小可。”

萧远山的声音格外清晰,“漕运乃国之命脉,其中牵扯的利益,盘根错节,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,多少只手伸著。你手握钦差权柄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置身於风口浪尖,明枪暗箭,防不胜防。”

他走回书案后,取出一枚不起眼的乌木令牌,推到萧珩面前:

“我早年私下培养的那批暗卫,你既已接手,此次南下,便全部带上。这些人武艺精熟,更擅隱匿、刺探、护卫,忠心无二,可为你臂助。记住,远离京畿,千里之外,那些人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。你的安危,是首位。”

萧珩双手接过令牌,入手微沉。

他深知父亲这支暗卫的分量,非到紧要关头,父亲绝不会轻易让他全部调用。“父亲厚爱,儿子明白。定会善加使用,以保无虞。”

“光有护卫还不够。”萧远山目光锐利,“你要明白,你此行最大的依仗,並非这些暗卫,而是圣心,是皇权。圣上既授你全权,赐你王命旗牌,便是將这份信任与权柄赋予你。那些幕后之人,若敢公然对你下手,便是藐视天威,其罪非轻。你要善用此势,师出有名,以煌煌正道压服宵小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更重,“但切记,权势是双刃剑。过於刚猛,易折;过於迂迴,则易失先机。如何把握其中分寸,便是你此行最大的考验。”

萧珩肃然頷首:“父亲教诲,字字珠璣。儿子此去,已有初步谋划。案情关键线索已在掌握,人证物证亦做了妥善安排。到了扬州,自当因势利导,顺藤摸瓜,力求將此案办成铁案,既肃清漕运积弊,亦不负圣上所託。”

看著儿子眼中沉稳自信的光芒,萧远山心中欣慰,却仍难掩忧虑。

他嘆了口气:“你有成算,为父自是放心。只是官场倾轧,人心鬼蜮,许多事非武力或权柄所能尽解。你需时刻警醒,察言观色,三思而后行。”

他指了指萧珩手中的令牌,“若有紧急事务,或需为父在长安暗中斡旋,传递消息,不必假手他人。可用此令调派暗卫中擅长传递密信之人,往来送信,务必確保隱秘、稳妥。”

“是,儿子记下了。” 萧珩將令牌郑重收好,“定不让父亲失望。”

萧远山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当年思虑也更为周全的儿子,心中百感交集。

他拍了拍萧珩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“去吧。男儿志在四方,建功立业正当时。家中一切有我,勿需掛怀。只盼你……平安归来。”

“父亲保重。” 萧珩深深一揖。

退出书房,夜风拂面,带著深秋的凉意。

廊下灯笼的光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明日,他便要踏上南下的征途,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漕运大案,是未知的凶险与博弈。

而身后这座府邸,有支持他的父亲,有慈母的叮嚀,还有……清暉院里那个心思难测、却已悄然牵动他心绪的女子。

他抬眼望了望清暉院的方向,那里灯火已熄,一片静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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