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庖厨敘暖日·笑语探行藏 锦笼囚
卯时初,天色將明未明。
萧珩已穿戴整齐。他一身深青色欗(lán)袍,佩金鱼袋,头戴三梁进贤冠——这是三品以上官员奉旨出京公干的標准冠服。
他在铜镜前最后正了正冠缨,镜中人眉目沉静,眸光深邃,此时只剩属於钦差大臣的肃穆与威仪。
常顺捧著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侍立一旁,匣內將要呈放稍后需入宫领取的关键凭证。
另有数名身著皂衣、腰佩制式横刀的精悍侍卫在廊下静候,皆是萧府私卫中的佼佼者。
“公子,车马已备於二门外。”常顺低声道。
萧珩微微頷首,最后望了一眼东侧那间悄无声息的偏房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清暉院。
晨风鼓盪起他的袍袖,背影挺拔如剑,直指宫城方向。
辰时,宫门內外。
萧珩手持象牙笏板,於朝明殿外廊下面圣辞行。
內侍省宦官高声唱喏后,他趋步入殿,依礼叩拜。
御座之上的天子並未多言,只將早已备好的敕牒、关防文书,以及那面代表“如朕亲临、先斩后奏”之权的王命旗牌,一一赐下。
萧珩双手高举接过,谢恩后稳步退出。
宫门外,他的出行仪仗与隨员已然齐备。
常顺:总管一切行程庶务、贴身侍奉。
赵奉:原大理寺司直,精熟刑律案牘,此行协理查案文移。
孙录事:大理寺资深录事,掌文书档案、证物登记保管。
铁鹰侍卫长:萧府侍卫首领,率二十名精选护卫,负责明处安全。
另有驛传胥吏两名,负责凭“驛券”协调沿途驛站车马食宿;僕役杂工数人。
车马共计五辆:萧珩所乘为一辆规制稍大、內设书案的青幄马车;赵奉、孙录事合乘一车;其余车辆装载行李、文书箱篋及部分护卫。
所有车马均核验过“过所”(通行证)与“驛券”,人员名册亦由城门司备份。
辰时三刻,长安城明德门外。
秋风猎猎,旌旗微扬。
萧珩立於车前,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。
他神情平静,目光锐利,仿佛要將这座帝都的轮廓一併刻入心底。
“出发。”
一声令下,车马轔轔,扬起淡淡尘土,沿著宽阔的官道,向南而去。
队伍渐行渐远,最终融入苍茫的秋色与天际线。
几乎就在车马驶离城门视线的同时,清暉院东侧偏房那扇一直紧闭的窗,“吱呀”一声,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青芜站在窗后,心中估算著时辰,直到確认萧珩的队伍真的已经离开,不会再突然折返。
一丝极为明亮的笑意,缓缓地、不受控制地爬上她的嘴角,点亮了她清澈的眼眸。
她轻轻合上窗,转过身,感受著胸腔里那颗心“怦怦”直跳,似乎在为“希望”和“自由”雀跃。
她几乎是蹦跳著回到內室,打开自己那个小小的箱笼,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来。
几件半旧但乾净的换洗衣裙,娘亲前次送来的新袜子,最重要的,是那个装著银钱金叶子的锦囊,被她贴身藏好。
动作轻快,甚至不自觉地,从唇边溢出一段古怪却轻快的小调。
她哼得专注,全然未觉,就在屋顶阴影里,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。
那是影梟亲自安排留下的两名暗卫。
男子身形精瘦,面容平凡,代號墨隼;女子则较为娇小灵动,眼神却格外锐利,代號赤鳶。
两人皆穿著与屋瓦顏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,几乎与房屋阴影融为一体。
墨隼眯著眼,透过瓦缝看著屋內的青芜,用极低的气音对身边的赤鳶嘀咕:“头儿让咱们盯紧了,说这姑娘是主子的眼珠子…可你看她,主子刚走,这高兴劲儿…”
赤鳶撇撇嘴,同样以气音回应,带著点调侃:“主子那张脸,成日里冷得跟终年不化的雪山似的。不用整天杵在他跟前伺候,呼吸都自在三分,换我我也开心。”
“嘖,你这话敢当著主子的面说?”墨隼斜她一眼。
“哟,现在就去告状啊?”赤鳶毫不示弱,下巴微扬,“赶紧的,骑上你的快马,说不定还能追上主子的车队呢!”
“你!好男不跟女斗!”墨隼被噎了一下,悻悻地扭过头,继续专注监视,嘴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。
屋內,青芜已简单打好了包袱。
她心情极好,推开房门,走到院中。
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连往日觉得压抑的庭院,此刻都显得开阔明亮了许多。
恰好常安从廊下经过,正指挥著两个粗使婆子擦拭栏杆。青芜看见他,脸上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,声音清脆地打招呼:“常管事,早啊!”
常安闻声回头,看见青芜的笑脸,明显愣了一下。
这笑容……也太明亮、太真切了些,与往日那种或恭敬、或含蓄的浅笑截然不同。
尤其是,公子今日刚刚离京南下,前途未卜,她作为公子屋里人,怎会笑得如此毫无阴霾,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欢快?
常安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,但他面上不显,只如常点了点头,客气地回道:“青芜姑娘早。姑娘今日气色甚好。”
“是啊,天气好嘛。”青芜笑意盈盈,甚至仰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,然后脚步轻快地朝小厨房方向走去,似是去取早饭。
常安看著她轻盈的背影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心中那点疑惑,悄然扩大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公子书房紧闭的门,又望了望偏房敞开的窗,总觉得这清暉院在公子离开后,平静的表面下,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。
而屋顶上,墨隼和赤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她好像真的很开心。”墨隼低声道。
“不止是开心,”赤鳶目光敏锐,“她在收拾东西。虽然不多,但那个包袱,绝不是日常所用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,执行著影梟的命令:“看紧她,事无巨细,隨时来报。”
只是这“看”到的內容,似乎正朝著某个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。
小厨房里热气氤氳,瀰漫著食物的香气。
主子们的早膳早已送走,锅灶间的忙碌暂告段落,轮到厨房里一眾帮厨、粗使的僕役婆子们用他们的份例早饭了。
几张简陋的木桌拼在一起,眾人围坐,碗筷叮噹,说笑声混杂著咀嚼声,充满了烟火气。
青芜撩开棉布门帘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幅熟悉的、让她心头微暖的景象。
“哎哟!青芜姑娘来了!” 正在盛粥的李嬤嬤最先瞧见她,立刻绽开真心的笑容,忙不迭地招呼
“快来快来!正好,粥还热乎著,刚出笼的炊饼,酱菜也是新脆的!”
厨房里的其他人闻声也都看了过来,脸上多是善意的笑容。
青芜当初在厨房做工,手脚勤快,性子也安静,很得这些老人喜欢。
后来她虽被调去伺候主子,再后来成了“贵人”,却从没在厨房摆过什么架子,偶尔过来,也还是原来的模样。
“嬤嬤,各位姐姐妹妹,我没来晚吧?” 青芜笑吟吟地走过去,很自然地在一个空位坐下。
“不晚不晚,正好!”
一个叫春杏的丫头机灵地递过来一副乾净碗筷,“青芜姐姐如今是公子跟前得脸的人,还能记著咱们这灶火熏人的地方,肯来一起吃饭,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
“就是就是!”
另一个圆脸的丫头小满嘴里还嚼著炊饼,含糊地附和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青芜身上细软的衣裳,带著点羡慕和打趣道:
“青芜姐姐现在吃的用的,比咱们这大锅饭精细多啦!怕不是都忘了咱这炊饼的味儿了?”
李嬤嬤嗔怪地轻拍了一下小满的后脑勺:“就你话多!青芜是那忘本的人吗?”
她转回头,看著青芜,眼里满是慈和,“你这孩子,如今身份不同了,还肯来这烟燻火燎的地方,陪我老婆子、还有这些丫头片子一起吃饭,嬤嬤我心里头……是真的高兴。”
青芜接过李嬤嬤亲自盛好递来的热粥,白米粥熬得稠糯,米香扑鼻。
她低下头,轻轻吹了吹热气,声音柔和:“嬤嬤说哪里话。我当初什么都不会,是您手把手教的我,还告诉我府里的规矩。没有您,哪有我的今天?这厨房,就跟我的娘家似的,我自然要常回来看看您,看看大家。”
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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