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庖厨敘暖日·笑语探行藏 锦笼囚
穿越而来,身如浮萍,这厨房里质朴的温情,曾是她在这陌生时代最初感受到的暖意。
“听听!听听!” 李嬤嬤笑得合不拢嘴,对眾人道,“我就说青芜是个有良心、念旧情的!”
春杏凑近些,压低声音,带著少女特有的好奇:
“青芜姐姐,公子院里的吃食,是不是特別精巧?听说都是小厨房单做的,碗盏都跟咱们用的不一样?”
青芜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,温暖的滋味让她愜意地眯了眯眼。
闻言,她笑了笑,神色平常:“是精细些。不过,有时候倒觉得,还是嬤嬤熬的这粥,最对胃口,有家里的味道。”
她这话半是客气,半是真实感受。
萧珩清暉院的饮食自然讲究,但她灵魂里终究带著现代的记忆,偶尔也会怀念这种简单、热闹、充满人情味的“大锅饭”。
小满立刻来了精神,挺起胸脯:“对吧!我就说李嬤嬤的手艺,比那什么大厨都不差!这酱菜,可是我娘亲手醃了送进来的,脆生著呢,青芜姐姐你尝尝!”
说著便夹了一大筷子放到青芜碗里。
青芜笑著道谢,咬了一口酱菜,果然咸鲜爽脆,很是下饭。
她一边吃,一边听著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閒话:採买的管事昨日好像挨了训,后园那棵老枣树今年结的果子格外甜……这些琐碎寻常的八卦,此刻听在耳中,却让她有种放松感。
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,在忙碌的间隙,与同伴分享著最平凡的生活。
她也隨口问了几句,比如最近有没有听说哪家僕役要返乡之类的閒话,语气隨意,像是隨口閒聊。
眾人都当她是好奇,你一言我一语地答著,气氛愈发热络。
李嬤嬤慈爱地看著青芜,忽然轻声嘆道:“你这孩子,性子好,模样也好,就是命……不过现在好了,跟在公子身边,將来总有个好著落。只是公子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归,你在院里,也要自己当心,有什么事,只管来厨房寻嬤嬤。”
青芜心头微微一暖,又有些涩然。
她放下碗,握住李嬤嬤有些粗糙的手,温声道:“嬤嬤放心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您也要多保重身体,別太劳累了。”
这顿饭吃了约莫两刻钟,气氛温馨而融洽。
青芜帮忙收拾了碗筷,又跟李嬤嬤说了会儿话,这才告辞离开。
看著她离去的背影,小满托著腮,艷羡地说:“青芜姐姐真是越来越好看了,说话也好听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”
春杏也点头:“是啊,难得她还念著旧情。”
李嬤嬤却望著门口,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这孩子……心里装著事呢。”
她活了大半辈子,阅人无数,青芜今日虽然言笑晏晏,但那眼底深处似乎藏著什么。
只是具体是什么,她也说不清。
厨房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,墨隼和赤鳶悄无声息地换了个位置,以便更好地观察走出厨房的青芜。
“她去厨房,不只是吃饭。” 墨隼低声道,目光锐利,“她问了僕役返乡的事。”
“很小心,像是隨口打听。” 赤鳶补充,“但结合她收拾包袱的举动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確的判断。
青芜姑娘,似乎在为“离开”做某种信息收集。
而此刻的青芜,並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被如此细致地解读。
她走在回清暉院的路上,秋阳正好,心情是几日来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静安堂內,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,投下柔和的光斑。
王氏与女儿萧明姝对坐在临窗的榻上,中间的小几上摆著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碧粳米粥,气氛却不如往日那般轻鬆。
王氏用银箸拨弄著碟中菜品,似有些食不知味。
她抬眼看向女儿,语气带著探询:“姝儿,昨日你与永寧侯府的李三小姐在薈英楼小聚,可还……愉快?”
萧明姝执勺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昨日买完胭脂返回“听雪轩”时,雅间內早已空无一人,只有伙计在收拾。
细问之下,伙计只道那位李小姐脸色极为难看地匆匆离去,隨后萧大人才带著那位同来的姑娘离开。
萧明姝何等聪慧,立时明白兄长怕是给了那位李家小姐一场不小的“教训”。
她当时心下瞭然,也无意深究兄长具体做了什么,便径直回了府。
此刻母亲问起,她自然不能提及兄长带了青芜同去这等事。
她放下银勺,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,神色如常地答道:“回母亲,昨日与李姐姐相谈,起初倒还融洽。后来……恰巧哥哥也在薈英楼用膳,知道我在隔壁,便过来敘话。”
她略去了萧珩让她去买胭脂支开她的细节,只道,“哥哥与李姐姐说了几句话,似乎……提及了一些前次李姐姐来府中做客时的小误会。哥哥的性子母亲是知道的,做事讲求分明。后来我因惦记著新到的胭脂,便告退先去挑选了。待我回去时,李姐姐已然离开,听伙计说,走得……颇为匆忙。”
她语气平稳,措辞谨慎,將一场可能的激烈衝突淡化为“说了几句话”、“提及小误会”。
然而,“脸色极为难看”、“匆忙离去”这些字眼,已足够让王氏窥见端倪。
王氏听罢,脸色果然沉了沉,眉心微蹙。
萧明姝见状,连忙又道:“母亲不必过於忧心。哥哥行事向来最有分寸,胸中自有丘壑。那李家小姐……人还未过门,便將手伸到咱们家內宅来搅弄是非,明里暗里行事,显然也是未曾真正將母亲您这位未来的婆母放在眼里,更罔顾了咱们萧家的体面规矩。哥哥略加敲打,让她知晓利害,收敛些气焰,於將来……未必是坏事。”
她这话说得委婉,却也点明了李昭华行事越界在先,兄长反击有理。
王氏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?
只是她心中更清楚,儿子这番“敲打”,恐怕绝不只为了萧家体面或她这个母亲的顏面,其中多半还夹杂著为那个叫青芜的丫鬟出气的私心!
一想到此,王氏便觉心口又堵上了。
自从那丫鬟进了清暉院,似乎就没消停过!
偏偏自己前些时日才在儿子面前鬆了口,答应不再插手他院中之事……
她放下银箸,只觉得满桌佳肴都失了味道。
一股无力感伴隨著隱隱的头痛袭来。
她抬手,用指尖轻轻揉按著太阳穴,身子微微向一侧歪斜,手肘支在榻上的小几边缘,嘆息道:
“你哥哥有分寸,我自是知道。只是……听你这么说,那李家小姐离去时那般情状,心中定然积了怨愤。她回去后,岂有不向永寧侯夫妇哭诉之理?保不齐……就这一两日,永寧侯府便会有人登门,来討要个说法。到时,又该如何应对?难道真要为了一个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將“丫鬟”二字咽了回去,改口道,“……为了些许小事,与永寧侯府伤了和气,甚至结下怨隙?”
这才是王氏真正担忧的。
儿子可以快意恩仇,可她作为內宅主母,却不得不考虑家族长远的未来。
尤其萧珩即將远行,若此时与永寧侯府闹僵,她在京中应付起来也颇费周章。
萧明姝见母亲愁容满面,甚至揉起了额角,知道她是真的犯了愁。
她起身,走到王氏身后,伸出纤纤玉指,力道適中地替母亲按揉肩颈,声音放得更柔,带著安抚的意味:
“母亲,您这就是关心则乱了。”
她语气篤定,“大哥是什么人?他是大理寺卿,掌管天下刑狱,最擅长的便是查证、权衡、一击即中。他既然敢当面敲打李昭华,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,算准了永寧侯府的反应,甚至……可能拿住了什么让对方不得不忌惮的短处。您想,大哥明日便要南下扬州,督办那么大的案子,千头万绪,他岂会留下一个『烂摊子』在京中?这绝非大哥行事风格。”
她手下动作不停,声音娓娓,如同清泉流过心田:“母亲,您要相信大哥。他做事,从来是走一步,看十步。他既然出手,就一定有把握让对方不敢、也不能真闹上门来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永寧侯府真有人来问,咱们只管將事情推到『小女儿家口角误会,已经说开』便是,难道他们还能拿著没有实证的话,硬要跟咱们撕破脸不成?永寧侯也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不会如此不顾体面。”
萧明姝的分析条理清晰,入情入理。
王氏听著,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了一些,觉得女儿的按摩也的確缓解了头痛。
是啊,珩儿那孩子,心思縝密,手段了得,他既然敢做,定然有他的把握。
自己或许真是多虑了。
见母亲神色稍霽,萧明姝眼珠一转,决定再说点別的,彻底驱散这沉闷的气氛。
她手上力道放得更轻柔,俯身凑到王氏耳边,带著几分小女儿的娇憨,笑道:“母亲,您就別再想这些烦心事了。说起来,过几日便是重阳了,女儿想著,咱们府里是不是也该好好置办一下?登高、赏菊、佩茱萸,一样都不能少。女儿还想著亲自下厨,跟李嬤嬤学做重阳糕呢,到时候做给您和父亲尝尝,可好?”
王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弄得一愣,隨即失笑:“你?下厨?你连灶火怎么生怕是都不晓得,还做重阳糕?別把厨房点著了才是。”
“母亲~!” 萧明姝不依地晃了晃母亲的肩膀,“女儿可以学嘛!李嬤嬤手艺那么好,定能教出一个好徒弟来!再说了,重阳节本就是孝敬长辈的节日,女儿亲手做的,哪怕味道寻常,也是一片心意呀!父亲定然喜欢!”
提到丈夫,王氏脸上的愁容终於散去了大半,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你父亲啊,只要你做的,哪怕是一块石头,他也会夸好吃。”
“那母亲就是答应了?” 萧明姝眼睛一亮。
“答应,答应。” 王氏笑著拍了拍女儿的手,“只是须得让李嬤嬤在一旁仔细看著,万万不可伤著了自己。”
“母亲最好了!” 萧明姝欢快地应下,又兴致勃勃地说起重阳节的其他打算,“女儿还看了黄历,重阳那日天气应当不错,咱们可以去城外的望秋山登高,听说那里景色正好呢!女儿连那日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,就穿那件新做的『金盏菊』纹样的褙子,配那条月华裙,母亲您说可好?对了,母亲您那套宝蓝色织金缎的衣裳,重阳穿也正合適,既庄重又应景……”
听著女儿清脆悦耳的声音,描绘著重阳佳节的安排,王氏的心渐渐被这些细节填满,先前的忧虑被暂时挤到了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