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辞朱门別故影·拋玉篋换萍身 锦笼囚
她显然已经听说了王氏赏银的事,却更担心这是母亲藉机施压,將人打发走。
她虽知母亲不喜青芜,但青芜得哥哥喜爱,她身为萧家女儿,未必不能劝说一番。
青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在这深宅之中,能有这样一位主子真心为她著想,已是难得的福分。
她反手握住萧明姝的手,打断了她未尽的话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小姐,奴婢是自愿的,真心实意,想出去与娘亲一起生活。”
萧明姝蹙著眉,显然並未完全放心:“可是……哥哥那边……” 她欲言又止。
兄长待青芜如何,她看在眼里。
前几日薈英楼那场风波,兄长甚至不惜与永寧侯府交恶,也要为她出头。
这般情分,岂是说断就能断的?
“小姐心思透亮,有些事,您看得明白。”
青芜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著释然,“奴婢本就是个出身卑贱的丫鬟,有幸得大公子一时眷顾,已是天大的造化,岂敢再有奢望?公子待奴婢的好,奴婢铭记於心,但这份好,於公子日后娶名门淑女、夫妻和睦、前程锦绣,並无益处,甚至……可能成为拖累。公子那样的人物,这些道理,他自然明白的。奴婢……不想成为那个让公子为难、让府上蒙尘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而且,小姐,奴婢是真的想出去看看。这四方天井看了十几年,奴婢也想作为一个『人』,一个良民,用自己的双脚,去丈量更广阔的天地,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能出府,能与娘亲相依为命,奴婢心里……是欢喜的。”
萧明姝静静地听著,看著青芜眼中闪烁的光芒。
那光芒,不再是往日的恭顺或隱忍,而是一种破茧而出的的希望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那些基於世家贵女的担忧,在青芜这番话语面前,竟显得有些苍白。
她懂了,青芜要的,不仅仅是生存,更是尊严与自由,一种她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体会,却能理解的东西。
她沉默了片刻后,长长地舒了口气,拍了拍青芜的手背:“你既已想得如此明白,我又能多说什么?罢了……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”
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凝露吩咐道:“去把我前几日新得的那两匹软烟罗拿来。再取十两银子,用荷包装著。”
凝露应声而去,很快將东西取来。
萧明姝將两匹布料和那个小巧的荷包一併塞到青芜手里:
“这些,你拿著。布料给你和你娘做两身新衣裳,银子不多,路上添作盘缠,或日后安家用。你在府里这些年,帮过我,陪我解过闷,是个难得的明白人。出了府,不比在家,万事都要靠自己,更要仔细些。若有难处……唉,”
她话到嘴边,又觉不妥,青芜既已赎身,便与萧府再无瓜葛,再来求助,於她、於萧府都未必是好事,便改口道,“总之,你好自为之,保重。”
青芜鼻子一酸,强忍住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。
她起身,后退两步,朝著萧明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,额头触地:“奴婢青芜,谢小姐多年照拂,谢小姐今日厚赠。小姐的恩情,青芜永世不忘。愿小姐日后事事顺遂,平安喜乐。”
萧明姝偏过头,挥了挥手,声音也有些发闷:“行了,快起来吧。別耽搁了,去吧。”
青芜又看了萧明姝一眼,似要將这位善良贵女的容貌刻在心里,然后才抱起布料和荷包,再次行礼,退出了静姝苑的上房。
她没有立刻出府,而是脚步一转,朝著僕役聚居的下房走去。
在小屋里,她找到了秋儿。
秋儿正独自坐在床边抹眼泪,眼眶红红的,显然是已经听到了消息。
见青芜推门进来,她“腾”地站起来,也顾不上擦泪,几步衝过来拉住青芜的手,未语泪先流:“青芜姐姐!她们说的是真的吗?你……你真的要走了?”
青芜將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小桌上,从布料里拿出那匹更鲜亮些软烟罗,又从那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,不由分说地塞进秋儿手里。
“秋儿,好妹妹,你我姐妹一场,你又多次在我难时帮我,救我,这份情义,姐姐这辈子都记著。”
青芜握著秋儿的手,声音温柔却坚定,“姐姐今日便要走了,没什么能留给你的。这匹布料,你收著,给自己做身像样的衣裳,姑娘家大了,总该有件体面的。这五两银子,你务必拿著。你娘身子不好,需常年吃药;你弟弟正在长身体,读书也好,学手艺也罢,处处都要用钱。你在这府里当差,月钱有限,这些钱你贴身收好,应个急用。千万,千万別推辞。”
秋儿看著手里的布和银子,眼泪掉得更凶,她拼命摇头,想把东西塞回去:“青芜姐姐,我不要!你在外头要用钱的地方更多!你……你別走了好不好?留在萧府吧!外头便是那些小富之家,也不见得有咱们府里吃穿用度精细安稳!而且……而且大公子他、他那样看重你,你这一走,公子回来……”
“秋儿!” 青芜轻轻按住她的手,打断了她的话,目光清澈而深邃,“你听我说。留在萧府,吃穿用度是精细,可那又如何?日日需恭敬垂眸,时时需揣度上意,主子一句话,要打要罚,甚至要发卖,我可有半分反抗的余地?前些日子我受的罚,跪的庭阶,挨的巴掌,你都看在眼里。那还只是开始。高门之內,步步惊心,事事不由己。今日我得此机会,能干乾净净、拿著身契、带著赏银走出去,已是天大的幸运。我绝不后悔。”
她抬手,用指尖轻轻拭去秋儿脸上的泪,语气变得柔和:“好秋儿,別哭了。你要好好的,在府里当差,机灵些,也仔细些。日后得了空,我说不定还会回长安来看你。我还想看著你將来觅得良人,风风光光地出嫁呢。”
被青芜这么一逗,秋儿又是伤心又忍不住有点羞,眼泪还掛著,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,终是破涕为笑,嗔道:“青芜姐姐!都这时候了,你还打趣我!”
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泪水与笑容交织。
在这离別时刻,无需再多言语,那份共患难的情谊与对彼此未来的祝福,已尽在不言中。
青芜最后拥抱了一下秋儿,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,然后,毅然转身,抱著剩下的东西,头也不回地离去了。
青芜回到了清暉院。
院中静悄悄的,与她离开时並无二致。
她径直走向自己住了许久的偏房。
那个小小的、早已收拾好的蓝布包袱就放在床头。
她的目光扫过妆檯。
台上,那支萧珩所赐的青玉簪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,旁边是那几套刚送来不久的新衣,叠得整整齐齐。
还有那个妆匣,里面是这些时日陆陆续续得萧珩赏赐的首饰。
这些曾代表“恩宠”与“不同”的物事,如同精美的枷锁。
她伸出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玉簪簪身,停留了一瞬,终究没有拿起。
然后,她將妆匣的抽屉一一推回,合上盖子,仿佛也轻轻合上了与这里相连的某段过往。
她感觉身上倏然一轻,精神上的桎梏悄然脱落。
她系好包袱,挎在肩上。
走到门边,她顿了顿,转身又去了上房。
那里备有简单的笔墨。
她铺开一张素笺,略一沉吟,提笔写下“秋梨膏”三字,將秋梨膏的选材、熬製步骤、火候要点、存储之法一一详录。
李嬤嬤天一冷便有些咳嗽,她便记在了心里。
写好吹乾,小心折好,与那瓶她特意留下的秋梨膏和那匹顏色深的布匹包在一处。
做完这一切,她推门而出。
刚走到院中,常安便从廊柱后转了出来,脸上透著一丝不悦与不解,拦在了她的面前。
“青芜姑娘”
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,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,又迅速移开,看向她的眼睛,“公子待你如何,院里的人都看得明白。你就这样……说走便走了吗?”
他顿了顿,带著一丝质问,“公子南下前並未有此交代。若公子归来问起,我……该如何向公子回话?”
青芜停下脚步,看著眼前这位管事。
她脸上並无被质问的恼意,反而浮现出释然的微笑。
“常安管事,”她语气温和,带著真诚的谢意,“自我进了这清暉院,多得您多方看顾,琐碎事务也常提点於我,青芜心里一直是感激的。在此,郑重谢过您了。”
常安嘴唇动了动,似想说“不必”,却又被青芜接下来的话堵住。
“出府,是我自己深思熟虑后求来的,夫人已然恩准,身契也已归还。於规矩,於情理,並无不妥。”
她目光清亮,不疾不徐,“您是府里的老人,最是清楚。公子回来,即便一时不悦,又岂会真怪罪到您头上?他那样明理的人,自然知道这是主母的决定,是我的选择。”
她微微偏头,望向院墙外高远的天空,声音轻了下来,仿佛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常安听:“况且……公子这一去,山高水远,公务繁忙,归期难料。等他回来时,或许早已不记得清暉院里曾有过我这么一个丫鬟了。时间久了,什么都会淡的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却让常安心头一震。
他看著青芜平静无波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往日看起来柔顺的丫头,骨子里竟有这样一份清醒。
她说得对,公子那样的人物,前程似锦,將来身边不知会有多少名门淑女、绝色佳人,一个通房丫鬟的来去,或许真的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。
他拦著的手,不自觉垂了下来。
青芜见他不再阻拦,微微頷首,算是最后的告別,然后便挎著包袱,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,走出了清暉院。
她没有回头。
常安站在原地,望著她渐渐远去的的背影,许久未动。
青芜的脚步並未停歇。
她绕过长廊,朝著府中厨房走去。
刚到门口,便看到李嬤嬤正挽著袖子,指挥两个小丫头清洗锅灶,一抬眼,便瞧见了肩挎包袱站在门边的青芜。
李嬤嬤手上动作一顿,眼神瞬间瞭然。
她挥挥手让丫头们先去忙,自己撩起围裙擦了擦手,走到青芜面前,嘆了口气:
“你这丫头……心思重。那日来吃饭,东拉西扯地打听外头的事,老婆子我就觉著不对。果不其然……这是铁了心要走了?”
青芜看著李嬤嬤,心中最后一丝紧绷也鬆懈下来。
她轻轻笑了,那笑容里有被看穿的赧然:“嬤嬤还是这般耳聪目明,什么都瞒不过您。今日……是来给您道个別的。”
说著,她將手中那个单独的包裹递了过去:“嬤嬤,这里头有一瓶秋梨膏,我自己试著熬的,您若是觉得嗓子干痒或是有些咳嗽,便用温水化开喝一盏,很润的。旁边还有张方子,做法我都写清楚了,往后您想吃了,照著做便是。还有这匹布,顏色厚实,给您做件冬衣或是坎肩,正合適。”
李嬤嬤接过那尚带著青芜体温的包裹,没有推辞。
她摩挲著布匹,又看了看包裹里那瓶膏体和方子,眼圈微微有些发红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总是这么有心。” 她声音有些哑,“在外头,不比府里,凡事都要靠自己,更要多长几个心眼。跟你娘,好好的……”
“嗯,我知道,嬤嬤。” 青芜用力点头,忍下鼻尖的酸意,“您也要多保重身体,別太劳累了。”
两人又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会儿话,多是李嬤嬤絮絮地叮嘱,青芜安静地听著,一一应下。
终於,青芜再次告別,转身走向那最后一道门槛——通往后角门的青石小径。
她的脚步不疾不徐,背脊挺得笔直。
包袱不重,却仿佛装著她全部的未来与勇气。
穿过几重院落,绕过假山池水,那扇寻常僕役出入的灰旧角门已在眼前。
门房认得她,也得了周管事的吩咐,並未阻拦,只默默拉开了门閂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,外面街市的喧囂与人声,混合著自由的空气,一下子涌了进来。
青芜站在门內,最后回头,望了一眼身后庭院。
朱门綺户,亭台楼阁,曾是她安身立命之所,也是她挣扎欲脱的囚笼。
如今,这一切都將被留在身后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没有任何犹豫,抬脚,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而远处屋檐的阴影里,两双始终凝视的眼睛,將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