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四十七章 疑心蚀骨  锦笼囚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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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,连头脸都罩著黑巾,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,冰冷地扫视屋內,瞬间便锁定了张康,以及他手中紧握的短棍。

没有废话,黑衣人足下一点,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张康,目標明確——正是书桌方向!

张康虽惊不乱,他毕竟在巡检司多年,手下也有些功夫,更兼此刻关乎身家性命,爆发出全部的凶悍。

他低吼一声,不退反进,短棍带著风声,一招“横扫千军”,狠狠砸向黑衣人腰腹。

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张康反应如此迅疾刚猛,前冲之势微微一滯,却不硬接,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弯折,短棍擦著衣襟掠过。

同时,他右手一翻,一柄尺余长、毫无光泽的乌黑短刃已握在手中,毒蛇般刺向张康持棍的手腕。

招式狠辣利落,绝非寻常盗匪,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……军中之士!

张康心中更寒,手腕急转,变扫为格,“鐺”的一声脆响,短棍与乌黑短刃相撞。

一股冰冷尖锐的力道顺著棍身传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
这黑衣人劲力古怪,阴柔却极具穿透性。

两人瞬间在狭窄的书房內交换了数招。

张康棍法大开大合,势大力沉,仗著对地形的熟悉和拼命的狠劲,勉强支撑。

黑衣人则身法诡异,短刃神出鬼没,每次攻击都直奔张康要害,或试图突破他的防守靠近书桌。

家具被碰撞踢倒,书籍散落一地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不小的声响。

张康越打越是心惊。

这黑衣人武功明显在他之上,却似乎有所顾忌,並未下死手,更像是在……试探?

或者说,是在製造混乱,寻找机会夺取某样东西?

是了!目標定是那匣子!

他故意卖了个破绽,假意重心不稳向后踉蹌,背部撞向书桌。

黑衣人果然中计,短刃如影隨形刺向他咽喉,逼他格挡,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向书桌下方——正是刚才张康扫入阴影的方位!

电光火石间,张康狰狞一笑,看似格挡的短棍中途变向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砸去,並非砸向黑衣人,而是砸向书桌边缘!

“咔嚓!” 厚实的桌沿被砸得木屑飞溅。

几乎同时,他借著反震之力向侧后方滚去,顺手从散落在地的一本书册下,摸出了一把他私藏在此、以备不测的匕首。

黑衣人探手抓了个空,只触到冰冷的地面。

他眼神一凛,显然没料到张康如此狡猾,反应如此之快。

就在此时,远处隱约传来了巡夜更夫模糊的梆子声,似乎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。

黑衣人动作一顿,深深看了一眼持匕戒备、眼神凶狠如困兽的张康,又瞥了一眼书桌下方。

他不再恋战,身形一闪,已如鬼魅般退至门边,拉开房门,倏地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被寒风吹得来回晃动的门扉。

张康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,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內衫。
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著气,握著匕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。

他自以为的隱秘和筹码,早已暴露在他人眼中!

危险,比他想像的来得更快、更直接!

他连滚爬爬地扑到书桌下,摸索著取出那个深紫色的樟木匣子,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
这一夜,张康註定无眠。

而那匆匆而来、又无功而返的黑衣人,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,虽未取走他最珍视的“凭证”,却已彻底搅乱了他的心湖,將猜疑和恐慌推向了顶点。

暗处的推波助澜,已然见效。

扬州,迎宾苑书房。

炭火烧得正旺,將深夜的寒意牢牢挡在窗外。

萧珩披著一件玄色貂裘,並未繫紧,隨意地敞著,露出里头深青色的常服。

他坐在铺了厚厚绒垫的圈椅里,手边小几上温著一壶酒,两只小巧的白玉杯。

赵奉坐在下首,公服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坎肩,脸颊被炭火烘得微红,眼中带著几分佩服的光彩:“大人此计甚妙。那暗卫昨夜虽未得手,但经此一嚇,张康心中猜疑恐慌必然达到顶点。依属下看,不出三五日,此人定会有所动作,不是狗急跳墙,便是……设法自保,主动寻求『合作』。”

萧珩执起温好的酒壶,缓缓將酒液注入两只杯中,酒香氤氳。

他递了一杯给赵奉,自己端起另一杯,嘴角噙著一丝淡漠的笑意:“张康此人,贪婪惜命,又对刘豫积怨已深。恐慌之下,他不会选择鱼死网破,只会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”

他轻抿一口酒,醇厚的液体滑入喉间,“何况,他手中还握著那些『凭证』,那是他自以为的保命符,也是投名状。”

赵奉接过酒,道了声谢,一饮而尽,只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,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。

他放下酒杯,想起另一事,不由笑道:“说来那张氏当真……咳,心思单纯。咱们的人明明探得,刘豫那日与心腹密谈,说的是『此番风波,我等俱在一条船上,上下务必紧密,往来痕跡需处理乾净,岂是找下边人担责便能了事的?』 经她那张嘴一传,到了张康耳中,竟成了『要找下边人担责』。歪打正著,倒真是帮了咱们大忙。”

萧珩闻言,唇边的笑意深了些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:“夫妻本是一体,荣辱与共。刘豫若真倒台,那张氏便是抄家没籍的下场。这妇人一味偏袒娘家,掏空大家贴补小家的蠢事做了不知多少。她可曾想过,若真有祸事临头,她那心心念念的娘家人,是会拼死救她,还是急著撇清干係,甚至落井下石?”

赵奉深以为然:“大人所言极是。利字当头,亲缘薄如纸。张康今日能因分赃不均怨恨刘豫,他日若需抉择,也未必会对这姐姐手软。”

他顿了顿,请示道,“大人,接下来我们是否继续盯著张康,等他自己寻来?”

萧珩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,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,思忖片刻:“光等还不够。需得再添一把火,让他觉得,除了我们,他已別无退路,且时间紧迫。”

他放下酒杯,看向赵奉,“明日,你隨我去拜访杜文谦杜大人。”

赵奉心领神会:“大人是想……敲山震虎,让刘豫那边也紧张起来?如此一来,张康感受到的压力会更大。”

“不错。”萧珩頷首,“杜文谦是扬州刺史,刘豫的顶头上司。我以询问漕运案进展为由拜访他,杜文谦必会知会刘豫等人。刘豫闻讯,定会更加谨慎。这张康,怕是很快就能感受到『姐夫』那边的冷意了。”

“属下明白!”赵奉精神一振,拱手领命。

就在这时,窗外夜空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振翅声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窗欞上,发出“咕咕”两声。

萧珩和赵奉同时转头。

是一只灰羽信鸽,腿上绑著细小的铜管,正用喙轻轻啄著窗纸。

赵奉识趣地起身:“大人,属下先行告退,去准备明日之事。”

“去吧。”萧珩淡淡道。

待赵奉轻手轻脚退出书房,带上房门,萧珩才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

他推开半扇窗,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,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。

信鸽跳到他伸出的手臂上,收起翅膀,黑豆般的眼睛看著他。

萧珩解下鸽子腿上的铜管,旋开,取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。

手臂一扬,信鸽扑稜稜飞起,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。

他重新关好窗,就著摇曳的烛光,展开纸条。

字跡是影梟的,生硬却清晰。

只有寥寥数行:

沈母生病臥榻,青芜姑娘离长安之念已罢。只近日来,一些狂妄之徒肖想青芜姑娘,墨隼与赤鳶已教训两人。另有一人,虽有心,然至今无越轨之举,且持之以恆。请主上示下。

短短几句话。

萧珩的目光落在“离长安之念已罢”上,停留一瞬,隨即下移。

“一些狂妄之徒……已教训两人。”

他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。

最后,视线定格在最后一句:“另有一人,虽有心,然至今无越轨之举,且持之以恆。”

“持之以恆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冷。

如今,鸟儿不打算飞离长安了,却似乎……引来了別的雀儿围著打转?还有一个,是“持之以恆”的?

指节微微收紧,薄薄的纸条在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

他想起离京前那晚,自己对影梟说的话——“飞出去的鸟儿,总会归家的。”

可若鸟儿在外头停留久了,见到了別的枝头,习惯了別的温暖呢?

“很好。”

萧珩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,声音低得仿佛自语,“说好的等我回去?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其中近乎蛮横的认定。

赎身出府便罢了。

如今倒这般招蜂引蝶起来。

心底深处,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曾仔细辨明的占有欲,悄然蔓延。

烛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,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片刻,终归於一片幽暗的平静。

“既如此,”他缓缓鬆开手指,任由那已被揉皱的纸条飘落,隨即掌心內力微吐,那纸条尚未落地,便无声无息地化为细碎的纸屑,散落在光滑的地砖上,“鸟儿还是养在身边的好。”

他转身,步履沉稳地回到书案后。

铺开一张素笺,取笔蘸墨,几乎没有停顿,挥毫而就。

字跡力透纸背,与他平日的沉稳內敛略有不同,带著一丝罕见的锋锐:

影梟:

即遣得力人手,护送沈青芜南下至扬州。需妥帖周全,不得惊扰沈氏,亦不容有失。余事皆缓,以此为先。

写罢,他吹乾墨跡,將信笺折好,装入一枚更小的铜管中。

“铁鹰。”他对著门外唤了一声。

几乎是立刻,侍卫队长铁鹰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,躬身待命。

萧珩將铜管递过去:“传回长安。”

“是。”铁鹰双手接过,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,转身大步离去。

不多时,窗外再次传来振翅声,一只信鸽划过寒冷的夜空,朝著北方,那座繁华的帝都,疾飞而去。

萧珩重新坐回椅中,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酒,一饮而尽。

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,却压不住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、微躁的火苗。

扬州案浊浪滔天,长安却有人想趁他不在,靠近他的所有物。

看来,这边的事情,需得加快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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