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细问营生路,忽闻肺腑音 锦笼囚
街坊邻居们看她的眼神,渐渐也带了別样的意味。
前日巷口的李大娘遇见她,还挤眉弄眼地打趣:“青芜啊,是不是好事將近了?何家那小子,瞧对你多上心!”
当时她只能含糊应付过去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何大川是好人,他的情意真挚,帮衬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可越是如此,她越觉得这份好意沉甸甸的,难以坦然承受,更怕耽误了他。
几句道谢,如何能抵得过人家一片赤诚?
有些话,还是早日说清楚的好,对彼此都是一种负责。
这日何大川忙完,又陪著沈氏说了会儿话,眼看日头西斜,才起身告辞。
青芜照例用乾净油纸包了五六个还温热的包子,递给他:“何大哥,带回去和刘婶尝尝。”
何大川接过,连声道谢。
青芜转头对母亲道:“娘,我出去送送何大哥。”
沈氏一听,眼中喜色更浓,忙不迭应道:“好,好,去吧,慢慢走,不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。
深冬傍晚的风凛冽,捲起地上的枯叶。
青芜沉默地走了一段,离自家院门已有二三十步远,巷子里也无人往来。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向何大川。
何大川见她神色不同往常,也停下,疑惑地看著她:“青芜妹子,可是有什么事?”
青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抬眼直视著他,没有丝毫扭捏:“何大哥,有件事,我想应当让你知道。先前那王媒婆四处嚷嚷的,並非全是污衊。我在萧府做过一段时间的通房。”
何大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眼睛微微睁大,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、如此平静地提及此事。
他看著她的眼神,那里面没有寻常女子谈及此类话题时惯有的羞赧、难堪或闪躲,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荡。
是啊,他想起来,那日面对王媒婆的污言秽语,她也是这般,不躲不避,甚至拎起扫帚捍卫清白。
这样的女子,又怎会因过往而自轻自贱?
青芜见他怔住,继续道:“这段时日,多谢何大哥对我们母女的诸多帮衬。只是你隔三差五这般往来,街坊邻里难免误解,长久下去,恐有碍何大哥日后议亲。我如今寻到了卖包子的营生,虽是小本买卖,但勤快些,也足够我们母女二人日常嚼用,实在不敢再过多劳烦何大哥……”
“那做通房,你是自愿的吗?”
何大川突然打断她,问出的问题让青芜猛地一愣。
她设想过他可能的反应——震惊、鄙夷、退缩……却唯独没料到,他会问这个。
她眨了眨眼,隨即摇头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讽:“自然不是。我们这等身份,於贵人眼中,不过是个取乐的物件。主子赏下什么,都是恩典,没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这是事实,也是这个时代许多像她一样的女子,无法挣脱的命运。
何大川听了,並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眉头微蹙,似乎在消化她的话,也像在思考著什么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,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度:
“你如今是良民了,不再是奴才。你可以做选择。那些过往,便只是过往。”
青芜又是一怔,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忽然卡在喉咙里。他……竟是这般看待?
何大川看著她略带错愕的脸,继续说道,语气认真:“女子在这世间生存,本就不易。我爹走得早,我是我娘一人拉扯大的。记得小时候,村里有个妇人,只因我娘跟她借过一次锄头,便四处散布谣言,说我娘不知羞耻,勾引她家男人。我那些叔伯亲戚,也欺我们孤儿寡母,变著法想霸占我家那两亩薄田。我娘……她那时便像变了个人,一次次挥著菜刀,堵在他们家门口叫骂,成了村人口中的『疯妇』、『泼妇』。可我知道,若不是她这般『不要命』,我们娘俩早就饿死,或是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后来,我能自立门户,带著我娘搬离了那是非之地。没了那些欺压和流言,我娘便又慢慢变回了那个眉眼柔和、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。你看,那“疯妇”、“泼妇”只是我娘的一层层鎧甲。过去只是过去,它不该,也不能定义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专注地落在青芜脸上,冬日的余暉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泽:“青芜,你是个坚强的姑娘,心中坦荡,无所畏惧。越是了解你,我便越能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分量。你莫要因为我的喜欢,就觉得必须躲避或歉疚。我们相识的日子尚短,我会让你慢慢看到、感受到我的心意。”
说到这里,这个平日里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青年,脸颊终於后知后觉地泛起明显的红晕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不等青芜从这一番完全超出她预料的话里回过神,何大川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,匆匆丟下一句“我、我先回去了!”,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,转身小跑著离开了巷子,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青芜独自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寒风拂过她的面颊,她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热。
何大川那番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以为平静的心湖,漾开层层涟漪。
“过去只是过去,不该由过去来定义你自己。”
“你是个坚强的姑娘,心中坦荡,无所畏惧。”
这些话……真的是一个这个时代的、土生土长的木匠能说出来的吗?
这思想境界,怕是超出了太多同时代的人。
比起那个只將她视为所有物、行事霸道冷硬的萧珩,简直……
等等!怎么又想起萧珩了?真是晦气!
青芜猛地甩甩头,试图將那个名字带来的复杂心绪拋开。
可预期中断然拒绝、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场景没有出现,反而被何大川一番真诚又出乎意料的话弄得心绪纷乱。
她本来是想快刀斩乱麻的,怎么……结果完全不一样了?
不是说古代人都很重视女子贞洁,视曾经的妾侍、通房为污点吗?
怎么到了何大川这里,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?
他更在意的,竟然是“是否自愿”?
竟然能说出“过去只是过去”这样的话?
青芜越想越觉得闷,垂头丧气地转过身,慢吞吞地往家走。事情好像……变得更复杂了。
巷口那棵树后,墨隼和赤鳶几乎屏住了呼吸,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。
赤鳶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鬆开了,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何大川跑远的方向,又看看垂头走回家的青芜,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里,竟罕见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,甚至……隱约有点亮晶晶的期待?
“这人……真的只是个木匠吗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他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真好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身旁的墨隼说,“这样看来,其实他们两个……倒也有几分般配。”
“砰!”
一个毫不留情的爆栗子精准地敲在她头顶。
“哎哟!”赤鳶吃痛,立刻齜牙咧嘴地瞪向出手的墨隼,“你干嘛?!”
墨隼脸色发黑,压低声音,语气带著罕见的严厉:“你是不是站错边了?!清醒点!我们是主子这边的人!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?背主!你这是背主你知道吗?!”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赤鳶居然会被那木匠几句话给说动了?
赤鳶揉著脑袋,不甘示弱,也闪电般回敬了墨隼一个栗子,力度不小:“呆头鹰!你懂什么?!就知道主子主子!破坏气氛!呆头鹰!呆头鹰!”
她气鼓鼓地连骂几声,忽然又想起正事,神色一凛,“等等……主子怎么还没回信?影梟老大那边没动静吗?再这样下去……”
她目光瞥向青芜家紧闭的院门,语气里不自觉又带上了刚才那种“看好戏”的担忧,“保不齐青芜姑娘真就被这小木匠给打动了……说真的,那小木匠,当真不错。”
墨隼听她后半句又绕了回去,刚压下去的火气“噌”地又冒了上来,额角青筋跳了跳:“赤鳶!我看你是真昏了头了!小心我把你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头儿,看头儿不……”
“你敢!”赤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眼神凶悍地瞪回去,但气势终究弱了半分。
她撇撇嘴,重新將目光投向寂静的巷子,不再理会墨隼,心里却翻腾不休。
何大川的话,像一颗种子,无意间落进了她这个见惯了黑暗与算计的暗卫心里,触动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、关於“人”与“情”的认知。
而墨隼的警告,又像冷水,提醒著她不可逾越的身份和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