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断袍夜叩献投名 锦笼囚
张康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这就……把他踢开了?
像丟掉一块用旧了的抹布?
藉口是“避嫌”,是“静思己过”,可这分明就是夺权!
是切断他与巡检司的一切联繫,让他失去依仗,变得孤立无援!
昨日黑衣人暗夺不成,今日便直接明著卸他的权!
下一步是什么?
等他成了无职无权的閒人,势力最薄弱的时候,再想办法从他这里把那些要命的证物彻底弄走?
然后……然后呢?
一个知道太多秘密、又失去价值、还可能心怀怨恨的“前小舅子”,最好的结局是什么?
灭口。
这两个冰冷的字眼,如同毒蛇,倏地窜入张康的脑海,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
刘豫见他脸色变幻,沉默不语,只当他是不甘或害怕,皱了皱眉,语气加重,带著几分不耐和警告:“我的话,你听明白了没有?此事已无转圜余地,也是为了你好,为了大局。回去好好待著,莫要再生事端,节外生枝。”
为了我好?为了大局?张康几乎要冷笑出声。
他看著刘豫那张看似威严、实则冷酷的脸,昨日姐姐转述的那些话,柳氏透露的风声,夜探的黑衣人,还有今日这突如其来的“卸职”……所有的线索碎片,在这一刻终於拼凑成一副完整而恐怖的图景!
刘豫这是要丟卒保车!不,是卸磨杀驴!把他推出去当靶子,或者乾脆清理掉,以绝后患!
恐惧、愤怒、怨恨和彻底绝望,瞬间淹没了张康。
他垂下眼,掩去眸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凶光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强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是,大人。”
声音乾涩,毫无起伏。
刘豫似乎满意了他的“顺从”,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了些,却又带著疏离:“行了,回去罢。最近……没什么事,少来府里。你姐姐那里,我自会跟她解释。”
这是连门都不让他轻易进了?张康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。
他没再说话,甚至没提出要去后院看看姐姐张氏——那个一心偏袒他、却也可能在无意中成为丈夫帮凶的蠢笨妇人。
他僵硬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。
走出刘府大门,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张康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,只有满腔沸腾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刘豫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狠!
他不能坐以待毙!刘豫不仁,休怪他不义!
那些他原本还犹豫著是否要交出去、作为谈判筹码的证物,如今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,也是他反击的唯一武器!
刘豫想把他当弃子?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?做梦!
张康抬起头,望向阴沉沉的天空,眼中翻涌著疯狂而决绝的神色。
夜色沉如浓墨,迎宾苑內一片寂静,负责外围警戒的侍卫按刀肃立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。
子时刚过,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自迎宾苑西侧的院墙翻入。
黑影伏在墙角阴影中片刻,观察著苑內的巡逻路线和岗哨位置,隨即如同贴地游走的蛇,利用花木假山的掩映,向核心院落快速潜行。
正是张康。
就在他刚接近第二进院落的月洞门时,斜刺里一道劲风骤然袭来!
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无声无息地扣向他的后颈,另一只手则直取他腰间要害,招式狠辣利落,不带半分犹豫,显然是下死手的擒拿。
张康早有防备,但来人身手之快、力道之猛仍超出他预料。
他仓促间拧身侧闪,堪堪避开抓向后颈的手,腰间却被指尖扫中,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他不敢硬拼,借著闪避之势疾退两步,压低声音急道:“且慢!我不是刺客!有要事面稟萧大人!关乎漕运案!”
袭击者动作骤然停顿,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现出来,正是铁鹰。
他此刻正冷冷地盯著张康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带著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杀意,显然並未完全相信他的话,那只大手仍虚扣著,隨时可能再次发动雷霆一击。
“姓名?身份?何事?” 铁鹰声音低沉,言简意賅。
张康知道自己性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,不敢有丝毫隱瞒,快速道:“在下张康,原巡检司右司阶。手中握有与漕运案相关的紧要之物及所知內情,愿面见萧大人陈情,只求一线生机!”
他说得急促,但关键信息清晰,尤其是“漕运案”、“紧要之物”、“內情”几个词,显然触动了铁鹰。
铁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似在判断真偽。
最终,他收回手,但周身警戒未减,冷声道:“在此等候,不得妄动。”
说完,他身形微晃,已退入阴影中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张康站在原地,不敢稍动,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夜风吹来,阵阵发寒。
他能感觉到暗处仍有不止一道目光锁定了自己。
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,铁鹰的身影再度出现,对他偏了偏头:“跟我来。” 语气依旧冰冷,但杀意稍敛。
张康暗松半口气,连忙跟上。
铁鹰引著他,最终来到萧珩书房所在的院落侧门。
门前,赵奉已站在那里等候,目光如电,上下打量了张康一番,侧身推开门:“进。”
书房內温暖如春,与外面的寒冷漆黑判若两个世界。
萧珩坐在书案后,手中拿著一卷文书,似乎正在批阅,连头也未抬。
张康的心臟收紧。
他快步上前,在距离书案约一丈处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伏身叩首,姿態放得极低:
“罪人张康,冒死夤夜惊扰大人,罪该万死!然情势所迫,走投无路,唯有斗胆前来,恳请大人垂怜,赐一线生路!”
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萧珩这才缓缓放下手中文书,抬眼看向他。
“张康。” 萧珩念出他的名字,声音不高,却让张康浑身一颤,“白日刘侍郎言你需『静思己过』,你不在家中『静思』,深夜潜入这迎宾苑,所为何来?又何以自称『罪人』、『走投无路』?”
张康伏在地上,深吸一口气,知道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。
他不再绕弯子,选择直接切入核心,但措辞依旧谨慎:“回大人,刘侍郎今日夺我职权,名为『静思』,实为弃子。罪人以往曾因私利,听从其命,於巡检任上,行过一些有违律例、方便其私下勾当之事。如今漕运案风声鹤唳,大人明察秋毫,刘豫恐罪人所知之事牵连於他,故欲除之而后快。罪人螻蚁之命,死不足惜,然手中恰好留存了一些往日经手事务的琐碎记录、信笺凭据。其中……或可窥见某些钱粮非常流转之痕跡,以及……某些不便明言的往来印记。”
他依旧没有直接说“我有刘豫罪证”,但“听从其命”、“方便其私下勾当”、“钱粮非常流转”、“往来印记”这些词,已经將信息传递得足够清晰。
他在试探萧珩对这些“琐碎记录”的兴趣,也在观察萧珩对刘豫的態度。
萧珩听完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是说,刘豫为自保,欲处置你。而你,恰巧握有一些可能对他不利的旧日痕跡,以此为本钱,来向本官寻求庇护?”
萧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但“本钱”二字,却让张康心头一跳。
“罪人不敢妄言『本钱』。”
张康连忙道,额头触地,“罪人自知罪孽深重,万死难赎。此来是为乞活。只求大人念在罪人尚有几分用处,能……能指一条明路。若罪人手中这些微末之物,侥倖能助大人釐清些许漕运案中之迷雾,不知……不知大人可能给罪人一个……何种结局?”
他终於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,有些紧张和期待。
他没有问“能否活命”,而是问“何种结局”,既放低了姿態,又留有余地。
萧珩沉默了片刻。这短暂的沉默对张康而言,漫长得如同煎熬。
终於,萧珩再次开口:“本官奉旨查案,要的是能经得起三司推勘、钉死元凶的铁证链,而非含糊曖昧的『微末之物』。至於结局……” 他微微停顿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康身上,
萧珩看著他眼中的求生欲,並未立刻回应。
他似乎在权衡,又像是在给予张康最后的压力。
书房內瀰漫著一种无形的、冰冷的算计。
“坦白,彻底,且有实据佐证的供述与证物,” 萧珩终於又一次开口,字字清晰,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,“若你所言所献,经查属实,確能助本官釐清关键,揪出元凶……本官或可酌情,保全你及其家眷性命。”
他没有提“流徙边地”,也没有提其他具体刑罚,只给出了一个最基础、也最核心的承诺——性命。
张康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、混杂著狂喜与后怕的光芒,他再次深深叩首,声音因激动而更显嘶哑:“谢大人恩典!谢大人恩典!罪人定当竭尽所能,绝不敢有丝毫隱瞒欺瞒!”
他並非毫无心计的莽夫,狂喜过后,求生本能催生了更进一步的盘算。
他没有立刻交代证物所在,而是伏在地上,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:“大人,罪人尚有一不情之请。今夜罪人前来,自认隱秘,刘豫应未察觉。罪人……想请求大人,容罪人暂且如常归家,明面上依旧做那『静思己过』之状。一来,可麻痹刘豫及其党羽,不至打草惊蛇;二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著一丝豁出去的决绝,“罪人在巡检司数年,与仓场、漕司乃至地方一些经办具体事务的胥吏、小官,多少有些交情。其中或有如罪人一般,涉水未深,或只是被迫胁从、心中惶恐不安者。若罪人能暗中联络,陈明利害,或可劝得其中一些人,迷途知返,主动向大人投诚,如此一来,或许能为大人破案,再添几分助力。这也算……罪人將功折罪之心。”
他说完,屏住呼吸,等待萧珩的反应。
这是他手中除了那些实物证据外,仅存的、或许还能增加自身分量的“筹码”——他的人际网络和作为“过来人”的劝降作用。
萧珩听完,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光。
他確实需要更广泛、更底层的线索来编织完整的证据链,也需要分化瓦解刘豫的势力。张康这个提议,正中下怀。
但他面上依旧不显,只是略作沉吟,方才淡淡道:“你倒是有心。若能如此,自然更好。但需切记,一切需在暗中进行,谨慎再谨慎,若有半分泄露,后果你当自知。”
“罪人明白!定当小心!” 张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,知道自己的提议被採纳了,这意味著他的“价值”又多了几分,將来或许不止是“保全性命”那么简单。
“证物何在?” 萧珩不再废话,直接问道。
“罪人藏匿之处颇为隱秘,且需罪人亲自开启。明日晚间,待罪人確认周遭安全无虞,定当设法將证物送至大人手中。”
萧珩点了点头道:“既如此,你便退下吧,待明日待证物核实后再录口供也不迟。”
张康再次叩首,这才退出了书房。
赵奉待张康离去之后,脸上带著钦佩之色进入书房中,低声道:“大人,此计连环,当真绝妙!先是借刺史府敲打,令刘豫惶恐,逼其弃子自保,將张康彻底推向绝境。再以『保全性命』为饵,诱其主动来投,献上关键证物。如今,更可借张康之口、其往日关係,去暗中动摇、分化那些涉案未深的中下层官吏。如此一来,自上而下,由內而外,漕运案之铁幕,必被撕开重重裂口!破获全案,指日可待!”
萧珩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这扬州城的重重屋宇,看到那些在利益与恐惧中挣扎的身影。
“张康此人,贪鄙惜命,可用,却不可信。他所求不过活路,便给他活路,但需握紧韁绳。让他去活动,正好也可看看,还有哪些人,是能爭取的,哪些人,是铁了心要跟著沉船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至於刘豫……等张康的证物到手,再看他有何反应”
“大人运筹帷幄,属下拜服。” 赵奉由衷道。
他想起萧珩离京前的奏对,那“区分罪责、罚没效力”之策,如今正在这千里之外的扬州,一步步变为精妙的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