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市井风波·一榻新安 锦笼囚
寅时三刻,天穹仍是浓稠的墨黑,只东边天际透著一丝极幽微的蟹壳青。
槐花巷深处小院的灶房里,已然亮起了昏黄暖光。
青芜將昨夜便泡发好的黄豆从陶盆中捞出,颗颗吸饱了水,圆润金黄。
她另起一小锅清水,將黄豆倒入,置於灶上小火慢煮。
做馅料的黄豆不必太烂,需保留些许嚼劲,待煮到手指能轻易捻开的程度,便捞出沥乾,摊在竹匾里稍晾。
趁著空档,她从陶瓮中捞出醃得恰到好处的萝卜缨酸菜,菜叶在清水里略一漂洗,拧去多余水分,置於案板。
刀起刀落,酸菜化作均匀细碎的末,清爽微酸的气息顿时在狭小灶房里瀰漫开来。
堂屋內,炭盆烧得正旺,努力驱散著冬日清晨渗骨的寒意。
沈氏身子畏冷,受不得风寒,青芜早已將大案板、面盆、馅料盆等一应物事移到了堂屋方桌上。
沈氏披著件半旧的靛青夹棉褙子,肩头还搭了块厚绒布,坐在铺了厚蒲团的胡凳上,就著油灯温暖的光,看著女儿忙碌。
“这酸菜味儿闻著正,”沈氏的声音带著些虚软,眼神却温柔,“配著煮豆,想著该是爽口的。只是阿芜,这新巧心思,市井之人能认么?若卖不动……”
“娘,您放心。”
青芜端著晾好的黄豆和酸菜末进来,“天冷,胃口有时发腻,这酸菜开胃,黄豆添香管饱,价钱又比肉包低一文,兴许能招来想换口味的客人。即便今日卖得慢些,咱们自家吃也不亏。”
她心中自有盘算,肉价高昂,酸菜与黄豆却是自家可备的贱物,成本低了许多,两文一个,利不算薄。
更紧要的是,她需在这西市早食行当中立稳脚跟,不断创新,为日后租个固定摊位做准备,让母亲安心。
煮好的黄豆稍凉后,倒入酸菜末,加少许细盐、一点点提味的餳糖,再淋上几滴熟油,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拌匀。
浅金的豆、琥珀的菜、晶亮的油润,馅料虽朴素,却已散发出诱人的酸香气味。
面是头晚发的,此刻已膨鬆满盆,布满细密均匀的蜂巢眼。
青芜將麵团倒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,手腕用力,反覆揉搓排气。
直到麵团重新变得光滑柔韧,她才开始揪剂子、擀皮。
沈氏则接过擀好的麵皮,用竹片挑起恰到好处的馅料填入,手指翻飞,捏出匀称细密的褶子,一个个白胖圆润的包子便在她手中诞生。
母女俩无言配合,效率却奇高。
包子很快入了蒸笼,层层叠在灶上。
大火烧开,蒸汽“滋滋”涌出,逐渐瀰漫成浓白的雾,混合著麵食与酸菜黄豆特有的香气,將小小灶房笼罩得宛如仙境。
两刻钟后,青芜熄了火,又虚燜了片刻,才揭开笼盖。
热气轰然扑面,一个个包子比生时更显饱满白皙,隱约透出內馅的色泽,表皮光洁,毫无塌陷。
她小心地將包子捡入垫了乾净白麻布的竹篮中,一层铺满,便盖上早早备好的厚棉褥子。
天光已亮,巷口传来依稀人声。
青芜利落地换上那身靛青襦裙夹棉衣,外罩鸦青色半臂,头髮用同色布巾包紧。
她拿出几粒碎银揣在怀里,又检查了一下篮子,这才与母亲道別。
“娘,您回屋再歇会儿,灶上温著粥。我晌午前必回。” 青芜挎起沉甸甸却让人心安的篮子。
沈氏倚著门框,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轻轻嘆了口气,那嘆息里有关切,也有无尽的怜惜与隱忧。
西市依旧在晨光中醒来,喧囂沸腾。
青芜今日特意选了个离那蒸饼摊稍远的街角,甫一掀开棉褥,那股与眾不同的酸香麵食气便引来了第一批客人。
“小娘子,今日是不是有新口味的呀,闻著味道与往日不同。” 一个熟客好奇问道。
“是酸菜黄豆馅的,阿叔尝尝?清爽开胃,只要两文。” 青芜笑容明朗,手上已麻利地用油纸包起一个递过去。
那熟客接过,趁热咬了一口,微微烫口,但酸菜的脆爽微酸、黄豆的绵密豆香与麵皮的甘润立刻在口中融合。
他眼睛一亮:“唔!这味道新鲜,好吃!再来两个肉包,一个这个酸菜的!”
开门红让青芜信心稍增。
果然,这新口味颇受欢迎,尤其是一些觉得肉包略腻又想吃得实在的汉子,还有几位尝鲜的妇人。
更让她留意的是,一位面生的灰衣僕役打扮的男子,竟將肉包与酸菜包各要了五个,出手爽快,不言不语,拿了便走。
生意异常顺利,不到巳时,篮子便见了底。
期间,她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不善的目光始终如影隨形——那个蒸饼摊的瘦削妇人,今日生意明显冷清了些,看向这边的眼神几乎淬了毒。
青芜只作不见,心中却更坚定了要儘快办下正式“市籍”的决心,唯有合法立户,才能多一层保障。
按照前两日向老丈仔细打听的路径,青芜寻到了市令署所在。
那是一座不算起眼的官廨,门脸严肃。
她定了定神,將预备好的碎银握在掌心一角,上前与守门小吏搭话,言语恭敬,略表来意,那点银角的重量便悄然递了过去。
小吏掂量一下,面色和缓了些,指点了她进去寻哪位书吏。
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。
或许因她是女子,所营又只是微不足道的饮食小摊,书吏盘问了几句住址、货物,见她应对清晰,又见她悄悄推过去的另一粒小银角,便不再多为难,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让她画押,用了印,將其中一份“市籍”递给她。
“既有了此籍,每月需按时缴纳市税,摊位租赁也需另行申请,不可私占官道。明白了?”书吏例行公事地嘱咐。
“是,民女明白,多谢指点。”
青芜小心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,妥善收进怀中最里层。
有了它,她才算真正在这长安城的商业体系中有了一席之名,虽微小,却是立足的开始。
青芜证沿著来时路往回走,一声悽厉的哭嚎便炸响在耳边:“丧天良的黑心贩子!你卖的毒包子害死人了!”
一个头髮蓬乱、衣著陈旧的老妇人如同算准了时机般从巷角扑出,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青芜空篮子的边缘,力道之大,让青芜踉蹌了一下。
“大家快来看啊!就是这小娘子!卖的包子吃坏了人!我那小孙儿……我苦命的孙儿啊!”
老妇人一屁股坐倒在地,也不管地上寒凉,扯开嗓子便哭天抢地,涕泪纵横。
“早上吃了她卖的酸菜包子,小孙儿没多久就肚子疼得打滚,上吐下泻,脸色都青了!如今还躺在家里的炕上捯气儿呢!这杀千刀的,竟然卖不乾净的包子呀!街坊邻居们,可千万別再买她的包子了!”
这控诉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,瞬间炸开了。
原本零星的路人迅速聚拢,巷子两旁住户的窗户也“吱呀”推开,探出好奇或惊疑的脸。
老妇人的哭诉极具煽动性,尤其抓住了“不乾净”这个市井小民最敏感、最恐惧的点。
围观人群中,很快有人脸色变了。
“酸菜包子?我……我今早好像也买了一个!” 一个中年汉子惴惴开口。
“我也买了两个肉包,给家里小子带的,这……” 另一个妇人也慌了神。
那老妇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得色,哭嚎得更加起劲,拍著大腿:“看看!看看!还有这么多人买了!快!快找她赔钱!拉她去见官!不能让她再害人了!我那孙儿的诊费药钱,都得她出!大傢伙买了的,赶紧让她退钱,可別真吃出毛病来!”
恐慌和从眾心理开始蔓延。
那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,竟真的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著的半个包子,又急又气地递到青芜面前:“小娘子,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这包子我都不敢吃了!你得给个说法!”
先前那妇人也帮腔道:“是啊,小娘子,这阿婆看著实在可怜,孙子都那样了……你若是包子真有问题,可不能不管啊!我们也是常客,你可不能昧良心。”
有人带头,又有几个今早买过包子、尚未吃完的路人也纷纷出声,或要求退钱,或要求解释。
人群嗡嗡的议论,指责、怀疑、担忧一同刺向青芜。
那老妇人见形势大好,更是胸有成竹,哭喊声拔高了几度,句句不离“赔钱”、“见官”。
面对这骤起的汹汹之议,青芜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。
在现代时候的危机处理经验告诉她,越是群情激奋,越不能自乱阵脚。
她鬆开紧握篮柄的手指,轻轻將篮子放在脚边,然后抬起眼,目光清亮地缓缓环视了一圈眾人,最后落在坐地嚎哭的老妇身上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:“各位父老乡亲,叔伯婶娘,请先静一静。”
语气平和,自有一股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力量,“大家很多都是我的老主顾,承蒙关照,青芜一直感念於心。今日之事,若真是我沈青芜的包子出了紕漏,害了人,我绝不推諉,该赔该罚,倾家荡產也认!定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
先稳住情绪,表明负责態度。
隨即,她转向那老妇,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口吻:“阿婆,您先別急,慢慢说。孙儿身体不適是天大的事,任谁听了都揪心。正因如此,咱们才更要弄个清楚明白,才好对症下药,解决问题,您说是不是?”
老妇哭声顿了顿,瞪著眼:“还有啥好说的!就是吃了你的包子才坏的!”
“阿婆,”青芜耐心道,如同引导一个不讲理的孩童,“人食五穀,难免有不適之时,原因多种多样。您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包子所致,那总得先確认,孙儿吃的,確確实实是我沈青芜今早卖出的包子,而不是別家之物,或是在家误食了其他东西。总不能路上隨便来个人,指著我哭一场,我便要认下这无凭无据的罪过,赔上全部身家和名声吧?这道理,放到哪里都说不通。”
她这话是对老妇说,更是对围观者说。
果然,一些头脑冷静下来的路人开始点头。
老妇被问得一噎,眼神闪烁,蛮横道:“就是你的!今早!西市!酸菜馅的!我孙儿如今还在炕上打滚,你问这些细枝末节有何用?赶紧赔钱是正经!我还得拿钱去请大夫呢!”
“今早,西市,酸菜馅。” 青芜细细重复,脑中如同快速翻检帐簿。
她记性颇佳,对今早为数不多的、购买酸菜包子的客人都有印象。
绝无眼前这位老妇。
至此,青芜心中已雪亮:这绝非偶然纠纷,而是有针对性的构陷。
目的就是败坏她刚刚起步的生意,將她挤出西市。
而幕后之人,几乎不言自明。
想让她认栽?休想。
青芜心中冷笑,面上却愈发恳切凝重:“阿婆,正因事关重大,涉及你家小孙儿的康健与我身家清白,更不可草率。您既然坚持要討公道,我也坚持要查明真相。不如这样——”
她提高声音,確保所有人能听清:“我们即刻去请本坊坊正前来主持公道!坊正德高望重,最是公正明理。请坊正派人一同去您家中,一来探望小郎君病情,可立即延请医者诊治,所有费用,若最终证实与我包子有关,我自然承担;二来我家还有剩余的包子,查验下我家的包子是否真的有问题;三来,也可询问小郎君今日饮食详情,也好確定小郎君今日其他饮食是否有问题。如此三管齐下,是非曲直,自有公断!若真是我之过,坊正依律处置,我沈青芜绝无半句怨言!各位乡邻也可一同见证,日后买我包子,也好放心!”
“请坊正”三字一出,那老妇脸色唰地变了。
她不过是收了蒸饼摊主二十文钱来闹事,哪曾想这卖包子的小娘子如此难缠,不哭不闹,反而要把事情往官面上引?
坊正若来,一查便知她家根本没人生病,这诬告讹诈的罪名……
“不……不用那么麻烦!” 老妇慌忙摆手,声音尖利起来,“赔钱就完事了!谁有功夫等坊正!我孙子还等著救命钱呢!”
青芜岂容她退缩,上前一步,目光清澈而坚定:
“阿婆,这可不是麻烦。官府断案,尚需明府升堂,两造对质,查验证据。咱们平民百姓有了纠纷,请坊正调解,正才正途。您只急著要钱,却不愿將事情原委摆在明处说清,这……未免令人起疑。”
她转向眾人,“各位觉得呢?是稀里糊涂赔钱了事,日后大家心里依旧存著疙瘩好,还是请坊正来,查个水落石出,让大家以后都吃得明明白白的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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