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市井风波·一榻新安 锦笼囚
“小娘子说得在理!”
“对!有事找坊正!坊正处事最公道!”
“阿婆,你就別推了,既然有理,怕啥见坊正?”
“是啊,赶紧弄清楚,我们也好放心。”
舆论开始转向。
老妇见状,更加慌乱,竟开始耍赖,一屁股坐回去,双手拍地,再次嚎哭:“哎呦喂!欺负死人啦!你们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啊!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……”
青芜看著她的表演,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了。
她忽然眼圈一红,晶莹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滑落脸颊,声音也带上了哽咽:
“阿婆……您说我欺负您……可我……我家中还有一位病重的母亲,全靠汤药吊著……”
她抬袖拭泪,肩膀微微颤抖,“我们母女二人,赁居在槐花巷,无田无產,全凭我每日起早贪黑,做出这几个包子,换来微薄银钱,支付房租,给母亲抓药,勉强餬口……我们用的菜,都是当日最新鲜的,油盐酱醋不敢有半分剋扣,每日卖剩的包子,我们自己都吃……卖了这些时日,从未有一人回头来说吃出毛病……我知谋生不易,如今也只求一个乾净清白的名声,能让我在这街上立足,挣得母亲的药钱……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情真意切。
对比那老妇只有乾嚎缺乏真情的表演,高下立判。
方才还在帮腔要求退钱的人,此刻面露惭色与同情。
“这小娘子……也不容易啊。”
“是啊,看著就本分,她娘还病著……”
“这阿婆死活不肯见坊正,確实古怪。”
先前那要去叫坊正的汉子更是大声道:“哭有啥用!我脚程快,这就去请坊正来!是黑是白,立马分明!” 说著就要动身。
那老妇眼见大势已去,这伙人不仅没被她煽动起来围攻小娘子,反而都要去请坊正了,顿时嚇得魂飞魄散。
她“噌”地从地上爬起来,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,指著青芜和眾人,色厉內荏地嚷嚷:
“你们……你们都是一伙的!合起伙来欺辱我这老婆子!我……我自认倒霉!” 说罢,低头猛衝,扒开人群,踉踉蹌蹌地逃走了,速度之快,全然不似方才哭嚎时那般虚弱。
一场风波,来得迅猛,去得仓惶。
青芜望著那消失的背影,缓缓止了哭泣,用袖子仔细擦乾眼泪,只是眼眶仍有些红。
她再次面向眾人,深深一福:“今日多谢诸位高邻明察秋毫,仗义执言。若非大家坚持公道,青芜真是百口莫辩了。”
她语气诚挚,带著劫后余生的感激,“也请大家放心,我沈青芜在此立誓,所做吃食,必求乾净新鲜,若有丝毫差池,天地不容。日后也烦请各位多多监督。”
眾人见她如此,又想起她家中病母,不免更生同情与信任,纷纷出言安慰。
方才那要求退钱的汉子更是訕訕地將半个包子收了回去,嘟囔著“兴许是那阿婆自己吃坏了別的东西”。
人群逐渐散去,巷子恢復了平静。
今日之事,看似侥倖化解,实则凶险。
对方手段卑劣却有效,若非她稳住阵脚,利用围观者的理性和对公正程序的认同,再加上適时的“示弱”引发同情,恐怕真会陷入泥潭,名声扫地。
那蒸饼摊主的恶意,已赤裸裸不加掩饰。
必须儘快拥有固定摊位。
青芜紧紧攥著篮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
有了固定摊位,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“坐贾”行列,受市令署管辖和保护更多,坊正那里也会留有更正式的记录。
她抬头望了望天色,加快脚步向槐花巷走去。
长安城的冬天,是真的冷了。
待她归来,看家门口停著一辆驴车,毛驴正悠閒地打著响鼻。
院子里,熟悉的“叮叮咣咣”凿木拼接之声不绝於耳。
只见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背对著门,正蹲在堂屋门口的空地上,专注地摆弄著一堆木板和木枋。
那人正是城南木匠铺的何大川。
听到开门声,何大川手下动作一顿,却没立刻回头。
倒是屋里听到动静的沈氏,已扶著门框探出身来,脸上带著久违的喜色。
“阿芜回来了?”
沈氏声音里都含著笑意,朝她招手,“快进来看看,大川来给你做新床了!”
青芜心下诧异,拎著空篮子走进院子。
沈氏走过来,拉著青芜的手,目光慈爱地看向何大川,解释道:“你赎身前,我曾去过一趟大川的木匠铺。想著你总归要回家,咱娘俩挤一张旧榻实在不便,便咬牙想给你定张新床。料子都选好了,谁知后来……你出了府,咱娘俩又差点离开长安,这事我便作罢了。没想到大川这孩子,竟一直惦记著。”
沈氏说著,眼中满是感慨,“他今日就拉了料子,租了驴车过来,说趁著天还没彻底冷透,赶紧把床做好送来。”
这时,何大川似乎將最后一个榫头敲实,用粗布擦了把额头上的汗,这才直起身,转向青芜。
他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便有些侷促地垂下,只憨实地笑了笑,露出洁白的牙齿:“青芜妹子,回来了。床快好了,你看看小合適不?”
青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。
何大川的心意,她岂会不懂?
那日他结结巴巴、面红耳赤地表白,还没等她理清思绪,他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跑了,留她一人哭笑不得。
这几日她一直盘算著如何再找机会把话说清楚,既不伤人,也绝了对方念头。
可眼下,人家不声不响,竟把床都给做好了送上门,这份实打实的体贴与记掛,让她那句划清界限的话更难说出口。
“何大哥,这……真是太麻烦你了。”
青芜压下心头纷乱,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,语气真诚却也带著刻意拉开的客气,“这工钱木料钱,定是不能少的。”
何大川连忙摆手,汗也顾不得擦了:“不麻烦不麻烦!”
他说著,似乎怕青芜再提钱的事,忙转身道,“我这就把床搬进去,很快!”
说罢,他深吸一口气,弯腰,双臂肌肉在夹袄下明显賁张,竟一个人就將那沉重的榆木床架稳稳抱了起来!
那床架看著就不轻,但他步履稳健,呼吸匀称,径直走进母女俩居住的里屋。
青芜和沈氏跟著进去,只见他將床架轻轻放在南面靠窗的位置,调整好角度,接著又出去將厚重的床板一块块扛进来,严丝合缝地铺上。
沈氏看得满眼欢喜,连声夸讚:“大川真是好力气,手艺也好!这床做得扎实!”
她转身从墙角旧木柜里翻出一套半新的靛蓝粗布铺盖,透著阳光的味道。
母女俩一起动手,很快便將新床铺陈起来。
素净的床单,厚实的棉被,顿时让这间陋室多了几分温暖的气息。
房间不大,原本沈氏的旧榻靠北墙放著。
如今新床在南窗下,旧榻在北,倒也互不干扰。
沈氏看著南窗下那张新床,又看看北面有些阴暗的旧榻,犹豫了一下,对何大川道:“大川啊,要不……你帮把手,把这新床挪到北边去?青芜这孩子睡觉轻,窗边怕有风,也怕亮……”
“娘!”
青芜急忙打断,语气坚决,“不用挪!我年轻,窗边有点风怕什么?倒是您,病才刚好,最受不得阴寒。北边背阴,您的床必须放在那边,离窗户远点。我这床靠窗,白天敞亮,晚上我放下厚帘子,一点事没有。”
她边说边走过去,拍了拍铺好的新床,表示位置非常满意。
沈氏还想再说,见女儿眼神坚持,只得嘆了口气,对何大川笑道:“罢了罢了,这丫头犟得很,就依她吧。”
何大川自然没有异议,只是看著青芜,眼中掠过一丝欣赏,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搓了搓手上沾著的木屑。
忙完已近晌午。
青芜无论如何也要留何大川吃饭。
饭菜上桌,香气扑鼻。
何大川起初还有些拘谨,在沈氏热情的招呼下,也逐渐放鬆下来。
席间,沈氏温和地问些他铺子里的生意,何大川老老实实地答,话语不多,但诚恳。
青芜偶尔附和两句,心中却在思量別的事。
饭毕,何大川又抢著帮忙收拾了碗筷,任凭青芜如何劝阻也不听。
待一切收拾停当,日头已微微西斜。何大川提出告辞。
青芜送他出门,走到院中那辆驴车旁。
何大川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不敢直视青芜。
青芜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布袋,里面装著几粒碎银,递了过去“何大哥,今日真是辛苦你了。这床做得极好,工细料实。木料钱和工钱都在里头,你务必收下。”
何大川像被烫到一般,猛地向后缩手,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,连连摇头:“不成不成!我哪能收钱!”
“床的木料、人工,还有你租这驴车的花费,都不是小数目。”
青芜坚持递过去,“何大哥,你若是不收,这床我们睡得也不安心。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情分,但该算清的帐目也得算清,不然往后我们哪还好意思再麻烦你?”
两人在门外推让起来。
何大川力气大,却不敢用力,怕伤著青芜;青芜態度坚决,手指紧紧攥著小布袋。
推搡了几下,何大川还是不肯接。
青芜看著他那固执又窘迫的样子,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,脱口道:“何大川!你若真不收这银子,往后就別来我家了!”
话一出口,两人都愣住了。
何大川怔怔地看著她,女孩儿的眼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他原本炽热期盼的心,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,那股子鼓足勇气接近的劲儿,霎时泄了大半。
他嘴唇嚅动了几下,最终,颓然地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小布袋。
“……那,我收了。” 他声音乾涩,將布袋紧紧攥在掌心,硌得生疼。
他不敢再看青芜,匆匆转身,解开拴驴的绳子,动作有些慌乱。
“何大哥,” 青芜在他身后轻声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何大川背影僵了一下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甩了下鞭子,驴车“吱吱呀呀”地启动了,缓缓驶出了槐花巷。
青芜站在院门口,望著驴车消失在巷口,才轻轻嘆了口气。
人情债,最难还。尤其是掺杂了男女之情的人情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