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剋扣口粮,一饼换情报 晚唐边枭
赵老卒要是只想说这些场面话,那两张饼就白送了。可他既然亲自来了,说明不止这些。
“你这小子,心眼比一般人多。”赵老卒斜眼看他,“在堂上把周大眼懟得说不出话来,全守捉的人都看见了。可你知道吗?那一刻老赵我就在想,这小子要倒霉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出风头了。”赵老卒磕了磕菸袋,“这守捉里,出风头的人没有好下场。你瞧瞧这几天,是不是这个理?”
陈瞻苦笑了一声。
是这个理。职场生存法则,古今通用。
“那你还敢送饼给我?”赵老卒盯著他,“你不怕我转头就去跟周大眼告密?”
陈瞻看著他,没有迴避。
“赵老哥要是想告密,昨晚就告了,不会等到今天。”
赵老卒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头有几分意外,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行,老赵我就跟你说几句实话。”
“您请说。”
“周大眼那廝,蠢是蠢了点,可他背后站著刘审礼。你要是跟他硬碰硬,没有好果子吃。”赵老卒压低声音,“可你要是能熬过这一阵,让他自己犯错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让他自己犯错?”
赵老卒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有个差事,送信去云州。这活儿轻省,还能捞点油水,周大眼肯定会抢著去。”
陈瞻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不过嘛,”赵老卒话锋一转,“最近桑乾水那一带不太平,听说有马贼出没。走大路绕一圈得三天,走小路抄近道只要一天半,就是险了些。你说周大眼那性子,会走哪条路?”
陈瞻没有回答。
他不需要回答。
周大眼贪功又怕死,肯定会走小路。抄近道能早一天回来交差,在刘审礼面前露脸。可要是在小路上碰见马贼……
“老赵我什么都没说啊。”赵老卒转身往回走,丟下一句话,“就是隨口一提,你听听就算了。”
他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陈瞻一眼。
“对了,那饼不错。下回有了,记得再送一张。”
说完,他晃悠悠地走远了。
陈瞻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这老头,有意思。
他在心里盘算著。
赵老卒为什么帮他?
不是因为那两张饼。两张饼能值几个钱?换不来这么重要的消息。
赵老卒帮他,是因为他在观望。
这老头在守捉混了二十年,靠的就是看人下菜碟。他不站队,不是因为他不想站队,是因为他要站就站贏家的队。站错了队,二十年的平安日子就全毁了。
那天在堂上,陈瞻把周大眼懟得说不出话来。赵老卒看见了,心里头有了想法。
这小子,兴许不是软柿子。
可他还不確定。所以他来试探,递个消息,看陈瞻怎么接。
接得好,说明这小子有脑子,往后兴许能成事。接不好,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,他赵老卒依旧是那个不站队的老滑头。
这买卖,对赵老卒来说稳赚不赔。
可对陈瞻来说,也不亏。
他花了两张饼,换来一条情报。这情报要是用好了,能让周大眼栽个大跟头。
两张饼换一个对手的跟头,划算。
陈瞻靠在墙上,望著北边渐暗的天色。
送信去云州,周大眼要抢这个功劳。
走小路,可能碰见马贼。
碰见马贼会怎样?以周大眼那胆子,十有八九会出丑。
那就让他去。
让他抢这个功劳。
入夜,陈瞻躺在铺上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郭铁柱睡在旁边,抱著那个小布袋,缩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这小子累了一天,倒头就著,鼾声轻轻的,像只小狗。
陈瞻看著黑漆漆的房梁,脑子里转个不停。
他在想明天的事。
周大眼要是真去送信,真走小路,真碰上马贼,会怎样?
最好的结果,是周大眼被马贼杀了。那他这个眼中钉就没了,往后日子好过得多。
可这太难了。马贼劫的是財货,不是命。周大眼只要识相,把东西交出去,多半能保住一条命。
那就退一步。
周大眼丟了信,丟了脸,回来挨刘审礼一顿骂。他在护粮队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。到那时候,陈瞻再想法子拉拢人手,就容易得多。
这是他能爭取的最好结果。
当然,也有可能周大眼运气好,一路平安,什么事都没有。
那也无所谓。
他没有损失。两张饼而已,就当交个朋友。
想到这儿,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刘审礼说的那番话。
“你阿爷当年也很聪明。可惜啊……”
可惜什么?
康进通说不是说话的地方,可一直没找到机会细问。陈瞻隱隱觉得,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。要真是剿匪战死,刘审礼不会是那种语气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铜扣,凉凉的,硌手。
阿娘说,走投无路的时候,去找安姓人家。
安姓,粟特人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。
前几天押粮的时候,在云州城外碰见过一个胡商,姓安,叫安延偃。那人生得高鼻深目,一看就是粟特种,赶著几辆骡车,说是从河西来的,贩些皮货香料。
当时只是打了个照面,没说几句话。可陈瞻记住了那个名字。
安延偃。
或许,这是条路。
他闭上眼睛,把这些事在脑子里理了理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周大眼这一关。
等周大眼栽了跟头,他在护粮队的日子就好过些。
日子好过了,才有余力去查別的事。
阿爷的死,刘审礼的暗示,独眼马贼的来歷,安延偃这条线……
这些事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可他知道,急不来。得一步一步走。
先把周大眼这关过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