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桑乾水?送你去送死 晚唐边枭
这份恨,迟早要討回来。
可眼下不是时候。眼下得先把周大眼这关过了。
翌日卯时,周大眼出发了。
他骑著守捉里最好的那匹马,腰间掛著横刀,背上背著装信件的皮囊,得意洋洋地出了守捉大门。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陈瞻一眼,那眼神里满是嘲弄。
“替老子好好搬粮食啊!”
陈瞻站在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与此同时,任遇吉已经跟了上去。
他没有骑马,就这么两条腿跑著,沿著官道旁边的山坡,远远地吊在周大眼身后。这人跑起来没什么声响,脚步轻得像只猫,翻山越岭也不气喘,仿佛铁打的一般。
走了大半天,到了岔路口。
官道往东是大路,绕一个大圈,得走两天才能到云州。往北有条小路,穿过桑乾水那片河谷,一天就能到。
任遇吉趴在山坡上,眯著眼睛往下看。
周大眼勒住马,在岔路口犹豫了好一阵子。他回头张望了好几眼,像是在提防什么,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然后他一扯韁绳,径直往北边的小路去了。
任遇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果然。
他跟了上去。
小路难走,弯弯曲曲地穿过丘陵地带,两边是荒草和乱石。周大眼骑著马走在前头,时不时回头张望,显得有些紧张。走到下午,快到桑乾水的时候,出事了。
前头的官道拐角处,忽然衝出七八骑人马。
那帮人穿著皮甲,脸上蒙著黑布,手里攥著刀枪,堵在路中间。
马贼。
任遇吉趴在山坡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
周大眼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扯著韁绳想掉头,可那马受了惊,原地打转,怎么也不听使唤。
“站住!”
马贼们呼啸著衝过来。周大眼嚇得魂飞魄散,连横刀都没来得及拔,一骨碌从马上滚下来,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草丛里钻。那皮囊还背在身上,可他跑得太急,带子鬆了,皮囊掉在了路上。
那帮马贼也没怎么追他,只是衝到他的马跟前,把马牵走了,又把地上的皮囊踢了两脚,翻了翻,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,便呼啸著往別处去了。
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任遇吉趴在山坡上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马贼走远之后,周大眼才从草丛里爬出来。他浑身是土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腿还在打颤。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皮囊跟前,打开一看,信还在。
可马没了。
从这儿到云州还有大半天的路,没有马,两条腿走,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。就算到了,回来的路上怎么办?再碰上马贼怎么办?
周大眼抱著皮囊,蹲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他犹豫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站起身,往回走了。
走了没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囊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然后他把皮囊往草丛里一扔,转身跑了。
任遇吉看著这一幕,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。
丟了信,回去可以说是马贼抢的。可要是信还在,马没了,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。
这人不光胆小,还蠢。
任遇吉等周大眼跑远了,才从山坡上下来,走到草丛边上,把那个皮囊捡了起来。
信还在里头,完好无损。
他把皮囊揣进怀里,转身往回跑。
跑了没多远,迎面碰上一个人。
康进通。
“信呢?”
任遇吉把皮囊掏出来,扔给他。
康进通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成了。”
他拍了拍任遇吉的肩膀,转身往守捉的方向走去。
任遇吉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眼睛眯了起来。
陈瞻这小子,还真有两下子。
——
守捉里,陈瞻照常搬粮草。
他知道任遇吉和康进通去了桑乾水那边,可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。该干什么干什么,该搬粮草搬粮草,该吃饭吃饭,该巡哨巡哨。
郭铁柱跟在他身边,心神不寧的,老是往门口那边瞅。
“哥,周大眼啥时候回来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碰上马贼……”
“那是他的命。”陈瞻头也不抬,“跟咱们没关係。”
郭铁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知道哥说的是场面话。周大眼这一趟,八成是凶多吉少。可他不敢问,也不敢多想。哥让他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,陈瞻搬完最后一袋粮草,在墙根底下坐下来歇气。
他闭著眼睛,脑子里却在转。
周大眼碰上马贼了吗?
信丟了吗?
任遇吉和康进通得手了吗?
这些事他不知道。他只能等。
等,是最难熬的。
——
周大眼是傍晚时分回来的。
他浑身狼狈,脸上还掛著泪痕,走路一瘸一拐的,那匹马自然是没了,连横刀都不知道丟到哪儿去了。
守捉门口围了一堆人。
陈瞻站在人群后头,看著这一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大眼回来了。没骑马,狼狈不堪。
说明他碰上马贼了。
说明计划成功了一半。
剩下一半,看康进通。
“信呢?”刘审礼的亲兵衝上来,“信在哪儿?”
周大眼哆哆嗦嗦地张了张嘴:“丟……丟了……马贼……马贼抢的……”
“抢的?!”那亲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“那是给云州刺史府的回函!你他娘的怎么办事的!”
周大眼缩著脖子,脸色惨白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:“稟差爷,信在这儿。”
眾人回头一看,只见康进通挤了进来,手里举著一封信。
“今儿个老康我去桑乾水那边办事,回来的路上看见道边草丛里扔著这东西,觉得眼熟,捡回来一看,果然是守捉的公文。”
陈瞻的嘴角微微翘了翘。
成了。
那亲兵一把抢过信,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这才缓和下来。
“是这封。”
他冷冷地看著周大眼:“信是在草丛里捡到的,不是马贼手里抢回来的。周什长,你怎么解释?”
周大眼的脸一下子惨白,嘴唇哆嗦著,说不出话来。
他完蛋了。
信不是马贼抢的,是他自己扔的。这事儿要是让刘审礼知道,他不光要挨罚,还要背一个“欺瞒上官”的罪名。
那亲兵也懒得再跟他废话,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丟下一句话:
“刘守捉使说了,明日升堂。所有人都到。”
周大眼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陈瞻也转身往回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郭铁柱顛顛儿地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哥,那信……”
陈瞻头也不回:“什么信?”
郭铁柱愣了一下,隨即咧嘴笑了。
他跟在陈瞻后头,脚步轻快了几分。
陈瞻往营房走,心里在想明天的事。
明天升堂,刘审礼会怎么处置周大眼?
丟信是大罪,欺瞒上官更是大罪。周大眼这回怕是要栽。
可栽了之后呢?
护粮队的什长空出来了,谁来接?
陈瞻没有往这个方向想。他只是个戍卒,什长的位子轮不到他。
可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周大眼倒了,护粮队里的那帮人会怎么想?
他们会看见,跟周大眼作对的人没有倒霉,反而是周大眼自己倒了。
他们会想,陈瞻这小子,是不是有点本事?
名声这东西,看不见摸不著,可有了名声,往后再想办事,就容易得多。
陈瞻推开营房的门,躺在铺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升堂,看刘审礼怎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