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报復 晚唐边枭
“甚么事?”
“沙陀人要动了。”
陈瞻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甚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安延偃往四周看了看,声音更低,“段文楚活不过今年。”
段文楚,大同军防御使,代北的土皇帝。此人是文官出身,不通军务,跟沙陀人又处得不好,在军中毫无威望。沙陀人早便想把他弄下去,只是碍著朝廷的面子,不好明著动手。
“消息確实?”
“某家在云州做了二十年买卖,甚么消息打听不到?”安延偃压低声音,“沙陀人在阴山以北屯兵,少说也有三四千骑。再加上部落里能动弹的,凑个万把人不成问题。段文楚手底下那点兵,挡都挡不住。”
陈瞻沉默了。
代北的天要变了。沙陀人一动,云州首当其衝,楼烦守捉更是在刀尖上。到那时候,刘审礼算甚么?剋扣粮餉算甚么?活著才是正经事。
“你那守捉,离云州不过几十里路。”安延偃看著他,“到时候首当其衝。”
“某晓得。”
“晓得便好。”安延偃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阿娘当年从沙陀人那边出来,跟他们的关係,比你想的深。那枚铜扣,不是普通的信物。”
陈瞻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他晓得阿娘跟沙陀人有渊源,可具体是甚么渊源,阿娘从来没说过。康进通提过一嘴,说那铜扣上的乌鸦是沙陀鸦军的標誌,敛翅的是普通骑兵,展翅的是头领。阿娘的铜扣是展翅的。
这意味著甚么?他没有深究,眼下也顾不上深究。
“多谢安叔。”他站起身,把钱揣进怀里。
“等等。”安延偃叫住他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甚么怎么办?”
“沙陀人动了,你往哪边站?”
陈瞻看著他,半晌才开口:“站活著的那边。”
安延偃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。
“你小子,有意思。”他摆摆手,“走吧,路上小心。”
这话说得滑头,可也说得实在。边地的人,讲甚么忠义?忠义能当饭吃?能挡刀枪?沙陀人来了,该降的降,该跑的跑,谁能活命跟谁走。陈瞻不想当忠臣,也不想当叛贼,他只想活著。活著,才能报仇;活著,才能出人头地。死人甚么都干不了。
回到守捉,已是后半夜。
陈瞻没有回营房,径直去了修墙的工地。北墙根底下有一处背风的角落,他蹲下来,借著月光,把那五贯钱一文一文地数了一遍。
五千文。
够二十八个人吃半个月。
第二天,他把钱分了下去。
没有声张,只是收工的时候,把刘三儿、赵老卒、任遇吉几个叫到一边,每人塞了一百文。
“拿去买粮。”他说,“別让弟兄们饿著。”
刘三儿愣住了:“火长,这钱——”
“別问哪儿来的。”陈瞻打断他,“该你们的餉银,某记著,日后补给你们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瞻看著他,“某说过,跟著某,饿不死。”
刘三儿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在这守捉待了六年,甚么样的火长没见过?喝兵血的,吃空餉的,拿弟兄们的命换功劳的,多了去了。自掏腰包养手下的?头一回。
“火长,俺记著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陈瞻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这便是梟雄养兵的法子——不是靠军法,不是靠官威,是靠实打实的好处。你让弟兄们有饭吃,他们便跟著你卖命;你让他们饿肚子,他们便把你卖了。陈瞻用阿娘的玉佩换了五贯钱,换的不是粮食,是人心。这二十八个人,往后便是他的死忠,刘审礼再想离间也离间不了。
消息传开得很快。
守捉里便这么大点地方,三四百號人挤在一处,放个屁隔壁都能闻见。陈火长自己掏钱养弟兄,刘审礼剋扣他的粮餉,他硬是一声不吭扛下来了——这事不到两天便传遍了。
有人说他傻,有人说他硬气,也有人说他在收买人心。
可不管怎么说,他的人没饿著,他的活没耽搁。刘审礼想用断粮的法子逼他就范,没能得逞。
刘审礼听说这事的时候,正在正堂里喝茶。
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,脸上看不出甚么表情。
“他哪儿来的钱?”
“不晓得。”亲兵答道,“听说是从外头弄来的。”
“外头?”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他一个火长,能从外头弄来多少钱?”
亲兵不敢答话。
刘审礼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“让他折腾。”他喝了一口,“看他能撑多久。”
陈瞻没去管刘审礼怎么想。
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安延偃说的那句话:沙陀人要动了,段文楚活不过今年。
今年还剩几个月?
他不晓得沙陀人具体甚么时候动手,可有一点是確定的:沙陀人一动,代北便要大乱。云州自身难保,更別说他这座破守捉。到那时候,要么投降,要么死。
刘审礼会投降吗?
说不好。这老狗滑得很,墙头草两边倒,指不定真会降。可便算他降了,陈瞻呢?他亲手杀了独眼马贼,那人是沙陀鸦军的人。沙陀人会放过他?
不会的。
所以他不能等刘审礼做选择,得自己找一条路。
夜里,他独自登上城墙,望著北方。
远处的天际,隱约有火光。
不是炊烟,是篝火,连成一片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那是沙陀人的方向。
陈瞻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,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。
展翅的乌鸦,栩栩如生。
康进通说,这是沙陀鸦军头领的信物。阿娘的铜扣是展翅的。
阿娘到底是甚么人?
他不晓得,可他晓得,这枚铜扣或许能帮他。
北边的火光越来越亮了。
天要变了,他得早做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