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队正,二百人(两章8K,求票票) 晚唐边枭
陈瞻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攥紧了,又鬆开。攥紧,鬆开。
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几息,忽然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。陈年旧事,不提也罢。”
他转身走回胡床坐下,语气淡了下来。
“康铁山你认识吧?”
陈瞻一愣,不知话头怎么转到了这儿。
“认识。”
“他是康君立的侄子。”李克用的背影对著陈瞻,声音颇为隨意,“康君立跟本帅是甚么交情,你知道么?”
陈瞻低头:“末將不知。”
“当年平庞勛那会儿,本帅隨阿爷出征,头一回上阵,差点被人围死在乱军里头。”李克用放下帐帘,转过身来,独眼里带著几分追忆的神色,“是康君立带人杀进来,把本帅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。”
他走回胡床坐下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。
“康铁山这人不成器。但他姓康。”
便这般一句,甚么也没多说。
陈瞻垂著头,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。
康铁山不成器,但他姓康。
意思再清楚不过——他再怎么不成器,也是自己人。你呢?你姓甚么?你是甚么人?
这话李克用没明说,可陈瞻听得分明。他是个外人,是个汉人,再怎么立功、再怎么升官,也是外人。方才那二百人的恩赏,此刻便有了另一层意味——赏你,是看你有用;敲打你,是让你晓得分寸。恩威並施,这便是上位者的手腕。
陈瞻的后背又湿了一层。
他抱拳,深深一揖。
“末將明白。”
李克用瞧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下去吧。三日后別让本帅失望。”
“是。”
陈瞻转身,走向帐门。
“对了。”李克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陈瞻停住脚步。
“你那七个死的弟兄,本帅听说了。”李克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抚恤银子会发下去,每人十两。”
陈瞻愣了一下,转身抱拳。
“谢大帅。”
李克用摆了摆手,没再说话。
陈瞻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——
帐外,夜风扑面而来。
陈瞻站在大帐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后背的衣服已然湿透了,贴在身上,凉颼颼的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。月色甚亮,星子稀疏,夜风从桑乾水那边吹过来,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。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喝酒,热闹得很。
康铁山不成器。但他姓康。
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。
郭铁柱在营门口等著。他身边还站著两个人,一个是康进通,另一个是任遇吉。
任遇吉靠在一根木桩上,眯著眼睛,也不晓得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。康进通在来回踱步,时不时往大帐方向瞧一眼。郭铁柱蹲在地上拿根草棍戳蚂蚁,戳得心不在焉的,嘴里还嘀嘀咕咕——
“咋这么久……”
“你急甚么?”康进通瞪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,“大帅召见,哪有那么快?”
“俺就是……俺就是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甚么?”任遇吉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高,冷冷的,“他死不了。”
郭铁柱和康进通都愣了一下。任遇吉平日里闷得像块石头,一日下来说不了三句话,此刻忽然开口,倒让人有些不习惯。
“你……你咋晓得?”郭铁柱问。
任遇吉没回答,只是又闭上了眼睛。
康进通瞧了他一眼,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这当口,大帐那边有了动静。郭铁柱头一个瞧见陈瞻出来,连忙跳起来,跑了过去。
“哥!怎样?大帅说甚么了?”
康进通也跟了上来。任遇吉睁开眼睛,却没动地方,只是望了陈瞻一眼。
“赵老哥让俺来问问。”康进通道,“他伤没好利索,走不动,便让俺替他跑这一趟。”
他往任遇吉那边努了努嘴:“这小子死活要跟来,说是不放心。”
任遇吉依旧不吭声,像是没听见。
陈瞻看了他一眼。
“赵老哥怎样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康进通咧嘴笑了笑,“那老货命硬,比石头还硬。就是左肩使不上劲,军医说得养些日子。他躺在那儿骂骂咧咧的,非要爬起来跟过来,叫俺给摁回去了。”
郭铁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:“哥!到底怎样了嘛!”
陈瞻点点头。
“告诉他,升了。”他道,“队正,二百人。”
康进通愣了一下。
郭铁柱也愣了一下。
任遇吉的眼睛眯了起来,嘴角似乎动了动,却甚么都没说。
“二百人?”康进通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寻常队正不是一百么?”
陈瞻没接话,只是往营地里走去。
郭铁柱愣在原地,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一拍大腿,张嘴便要喊,被康进通一把捂住了嘴。
“小声点!”康进通压低声音,瞪了郭铁柱一眼,“嚷嚷甚么?让旁人听见了,还当咱们得意忘形呢。”
郭铁柱把嘴闭上了,可脸上的笑却压不住,咧著嘴傻乐,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任遇吉站起身,走到陈瞻跟前,低声道了两个字。
“恭喜。”
就这两个字,多的没有。说完便又退回去,靠在木桩上,闭上了眼睛。
陈瞻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远处有脚步声。几个沙陀骑兵从旁边经过,往这边瞧了一眼。为首的那人认出了陈瞻,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,脚步顿了一下,隨即便快步走开了,嘴里嘀咕了一句甚么,后头几个人便都笑了起来。
康进通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走。”陈瞻道,“回去再说。”
他迈步往营地里走去。郭铁柱和康进通跟在后头,任遇吉落在最后,不声不响的。
走出几步,康进通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大帅还说甚么了?”
陈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甚么。”
康进通瞧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他是跟了陈敬安七八年的老人了,甚么眼色没见过?陈瞻的脸色不对,不像是升了官该有的样子——这里头必定有事,可既然陈瞻不说,他便不问。有些事,问了也是白问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陈瞻道,“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夜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——
陈瞻走后,帐內又安静下来。
李克用没动,还是坐在胡床上,端著茶盏,望著帐帘的方向。
帐角的阴影里,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。
此人四十来岁,麵皮黝黑,留著短须,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袍,瞧起来像个帐房先生。可他站在那儿,脚步轻得像猫,眼神却锐得像刀——这等人物,一瞧便知不是寻常角色。
盖寓。李克用的心腹谋主,沙陀军中最不起眼的人,也是最要紧的人。
“大帅觉得此人如何?”盖寓问。
李克用没立刻回答。他把茶盏放下,独眼望著帐顶,像是在想甚么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道,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可他是汉人。”
“是汉人。”李克用点点头,“所以好用。”
盖寓没有接话。
李克用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。外头夜色沉沉,营地里的火把明明灭灭,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笑骂。
“康君立这几年,手伸得太长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,“他的人,在军中占了三成。康铁山、康铁虎、康铁牛……但凡姓康的,都是他的人。再这般下去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盖寓心里明白。康君立当年救过李克用的命,是沙陀军中的老资格,这些年借著这份交情不断扩张势力、安插亲信,儼然成了沙陀军中的第二號人物。李克用嘴上不说,心里早便忌惮了——这便是上位者的难处,有恩的要报,有功的要赏,可报来赏去,权柄便分出去了,再想收回来便难了。
“大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帅需要一把刀。”李克用放下帘子,转过身来,独眼里带著几分寒意,“一把能用的刀,一把跟康家没有瓜葛的刀。”
他的独眼落在盖寓脸上。
“汉人,正好。”
盖寓沉默了片刻。
“可此人心思深沉,未必好控制。方才大帅敲打他,他面上恭顺,眼底却……”
“眼底怎样?”
“有几分不甘。”
李克用笑了。
“不甘便对了。”他道,“没有不甘的人,不堪用。有了不甘,才会拼命往上爬。他爬得越高,便跟康家的人咬得越狠;咬得越狠,便越离不开本帅。”
他走回胡床坐下,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。
“控制不控制的,走著瞧。眼下他羽翼未丰,只能靠著本帅。等他翅膀硬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抿了一口茶。
“那是往后的事了。”
盖寓躬身行礼。
“大帅英明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李克用摆了摆手,“盯著他,也盯著康家的人。康铁山今日那副脸色,往后少不了要生事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盖寓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,脚步轻得像一只猫。
帐中只剩李克用一人。
他坐在胡床上,端著那盏凉透了的茶,望著帐顶的阴影。
外头的夜风呜呜地吹著,吹得帐帘猎猎作响。
茶是苦的。
可做上位者,哪有不苦的?
他把茶一饮而尽,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搁,闭上了那只独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