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黑衣护送 晚唐边枭
他认得这人。
巴图。
那个老猎户。
陈瞻怔了一下:“他怎么来了?”
“某寻来的。”任遇吉道,“他对那一带熟,用得上。”
陈瞻看了他一眼。
任遇吉的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,一双眼睛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可陈瞻晓得,这事一点都不平常。任遇吉是甚么时候去寻的人?又是怎么说服巴图跟来的?这些他都没问,任遇吉也没说。
“带他过来。”
任遇吉点点头,转身去了。
郭铁柱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哥,那老头是谁?”
“巴图。”康进通接话道,“上回咱们打听黑风口的事,便是寻的他。”
“他来干啥?”
“带路。”康进通瞧了任遇吉的背影一眼,“任遇吉这小子,心思细得很。”
片刻之后,巴图被带到陈瞻跟前。
这老头比上回见时更瘦了些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。他瞧见陈瞻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。
“陈……陈队正?”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,带著浓重的口音,“老汉……老汉来给你帮忙。”
“你怎么晓得某要去黑风口?”
“他说的。”巴图指了指任遇吉,“他说……你要去那边,挖那个坝。老汉在那边待过,晓得路。”
陈瞻沉默了一瞬。
这老头上回说过,他年轻时在阴山一带打过猎,对黑风口和鬼哭峡都甚是熟悉。那道坝是怎么回事、水往何处流、何处能躲人、何处有危险,他都晓得。
这般人,確是用得上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,“那地方十二年没人去过,你说闹鬼。”
“怕。”巴图点点头,“老汉怕。可老汉更怕饿死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苦笑道:“老汉没儿没女,孤身一人,饿一顿饱一顿的。跟著队正走,好歹有口饭吃。”
——这便是代北的活法。甚么鬼神、甚么凶险,都比不上一口吃的。一把年纪了,为了一口饭,不惜跑去那等要命的地方,这世道,活著本身便是一桩难事。
“成。”陈瞻点点头,“你跟著某走。到了地方,你给某带路,某管你吃住。事成之后,某另有赏赐。”
巴图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好好好!”他连连点头,“老汉听队正的,队正让老汉干啥,老汉便干啥!”
陈瞻摆摆手,让康进通把他带下去安顿。
望著巴图的背影,他的心下踏实了几分。
有了这个老猎户,到了黑风口便不是两眼一抹黑。那道坝怎么挖、水怎么放、下游怎么接,都得有人指点。巴图在那一带待了几十年,山川地势烂熟於心,比甚么舆图都管用。
任遇吉这事办得漂亮。
他转头看了任遇吉一眼。这人立在那儿,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,一双眼睛却盯著远处的草甸子,不晓得在想甚么。
“任遇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甚么时候寻的人?”
“你去见大帅那晚。”任遇吉的声音甚是平淡,“你进了中军帐,某便去寻他了。”
陈瞻看了他一眼。
那时候他尚未见著李克用,尚未请缨,甚么都未曾定下。任遇吉便已料到他会去黑风口,提前把嚮导寻好了。
“你怎么晓得某会去?”
任遇吉没有作答,只是瞧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甚是分明——你还有旁的路么?
陈瞻忽然笑了。
“成。”他拍了拍任遇吉的肩头,“这事某记著。往后有你一份。”
任遇吉微微点了点头,依旧没有多话。
郭铁柱在边上嘀咕:“任哥,你怎么不早说?害俺担心了一路……”
“说甚么?”任遇吉瞥了他一眼,声音淡淡的。
“说……说你去寻人了啊。”
“说了有用么?”
郭铁柱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话可说,只好訕訕地闭了嘴。
康进通在旁边笑了一声:“铁柱,你这张嘴,迟早叫人缝上。”
远处,日头渐渐偏西,在草甸子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。
陈瞻翻身上马,扬声道:“歇够了,继续走!天黑之前赶到桑乾水北岸!”
队伍重新开拔。
两百来號人,四辆大车,在草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队伍。前方是茫茫荒野,瞧不见路,亦瞧不见尽头。
黑风口尚在百里之外。
可陈瞻心下晓得,最难的不是这百里路,而是到了之后的事。
挖坝、放水、守住黑风口。
吐谷浑人会来,康铁山的人也在盯著。
他只有十日。
十日之內,要么活,要么死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