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七章 沈牧之的代价 刑辩双雄
沈牧之报了一串数字。那人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。
“根据《律师法》的有关规定,本会决定对你做出暂停执业六个月的处分。你可以申诉。”
沈牧之站起来。腿坐麻了,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金属冰凉。
“不申诉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铺了一地。他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轿厢下降,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他在那几秒钟的下降里,把自己从那张坐了那么久的辩护席上抽出来了。他不用再替苏景明辩护了,他弟弟贏了,他出来了。他也不用再替苏景辰做偽证了,秦墨从那间地下室里出来了,他活著。他该停下来了。
阳光刺眼,他眯著眼睛,走下台阶。秦墨站在路边,靠著电线桿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,递给他一杯。苦的,不加糖不加奶。
“暂停执业?”
“六个月。”
“值得吗?”
秦墨看著街对面那家律师事务所的招牌。沈牧之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那么多年,从一个人到两个人,从两个人到一个人。他帮过很多人,也害过很多人。他帮他们贏了官司,把他们从看守所里捞出来,从监狱里救出来,从死刑的边缘拽回来。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罪,他只需要知道检方的证据不够。证据不够,疑罪从无。他信了那么多年,他不会让自己白信。
“你活著,就值得。”
秦墨没有说话。他把咖啡喝完,杯子捏扁,投进垃圾桶。两个人站在那里,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、刺眼的、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的阳光里,在那根被他靠了那么久的、漆面脱落、露出底下灰白色水泥的电线桿旁边,在那条他等了他那么久、以为他会迟到、以为他不会来、以为他会选择沉默、以为他会选择申诉、以为他会选择把自己从那张被律师协会约谈、被暂停执业、被吊销执照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椅子上拽起来、继续替那些他不认识、没见过、不知道有没有罪的人辩护的路上。他站在这条路上,他不会让他白站。
“你以后怎么办?”
“事务所还开著。不能出庭,可以接諮询。合同纠纷、离婚、遗產继承,什么都能接。”
秦墨看著他,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、刺眼的、照得他睁不开眼的阳光里。
“你还会替人辩护吗?”
沈牧之看著那道光。六个月,他不用出庭了。他可以在这道光里站一会儿,不用急著赶去法院、看守所、律师协会。他可以等,等那道光从他脸上移开,等秦墨把那些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骨头、碎片、铁棍、钥匙还给他,等那些他欠了那么多年、以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,在他替秦墨挡了那颗子弹、把他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、活著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,一笔一笔地还清。他还不清,他替他还。替他还了,他就不用再跑了。
“会。六个月后。”
秦墨把那杯凉透的咖啡从他手里拿过去,扔进垃圾桶。两个人並肩走过那条被梧桐树遮住半边天的街道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他们身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。他走了,沈牧之也走了。六个月后,他会回来。在那道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、刺眼的、照得他睁不开眼的阳光里,在那间他关了那么久、以为再也不会进去的法庭上,在那把他已经很久没坐、椅垫上还有一个人形凹痕、不知道是谁的背、谁的腰、谁的臀在那里压了那么久、也许永远弹不回来的辩护席上。他回来了,他不会让它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