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:旧例 河间帝王纪
王甫哭得撕心裂肺,额头上的血痂早已裂开,鲜血混著涕泪糊了满脸,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。他就那么跪伏在地上,右腿不自然地伸直著,浑身瑟瑟发抖,像一条被拖上岸的老狗。
曹节站在他身侧,虽未开口,却也微微低著头颅,不敢抬起。
殿中一时间只剩下王甫的抽泣声和铜漏不急不缓的水滴声。
刘宏坐在御案之后,脸上没有怒色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。他没有看王甫,也没有看曹节,而是低下头,漫不经心地翻著手中的奏疏,竹简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翻了两片竹简,他忽然开口了。语气很隨意,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张让。”
侍立在御座右侧的张让浑身一震,连忙躬身更深了些:“臣在。”
“此事——”刘宏的目光仍旧落在奏疏上,手指不紧不慢地沿著竹简的边缘划过,“若是按照旧例,该如何处置?”
张让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曹节——曹节是中常侍之首,掌宫中大小事务,论资歷论职分,这种事本该由曹节来答。陛下不问曹节,却来问他,这是什么意思?
他的目光与刘宏的目光在烛火中撞在了一起。
刘宏正看著他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温和,但在这温和之下,似乎藏著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。那不是询问,不是试探,而是审视——像是有人在掂量一件器物,看看它到底有多重。
张让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在这宫里待了快十年了。从一个小黄门一步步爬到黄门侍郎的位置,靠的不仅仅是会伺候人,更是因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、什么时候不该说话。
此刻看著刘宏的眼神,张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。陛下在掂量我能不能用。若是此刻推脱,便是自绝於御前,今后再也別想有寸进。可若是照实说了,那跪在地上的这两位中常侍,就会把他恨进骨头里。
曹节、王甫。一个是中常侍之首,手握北军五校;一个是诛杀竇武的功臣之首,在宫中树大根深。这两个人,他哪个都得罪不起。
可陛下他更得罪不起。
张让咬了咬牙,把心一横,开口道:“回稟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飘,说到一半时却渐渐稳了下来。
“王常侍奉詔送疏,中途擅自拆阅天子亲笔批覆,此为一罪。阅后未即刻送达,反而折返宫中,与曹常侍密议禁中之事,此为二罪。依律,漏泄省中语者,轻则免官禁錮,重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感到曹节与王甫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剜在他背上。
“重则腰斩弃市。而窥视天子手詔,更在漏泄省中语之上,属大不敬。大不敬者,不在常赦之列。两罪並罚,若循旧例,当……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或当腰斩弃市。”
“弃市”二字落下去的时候,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。烛火猛地跳了一跳,满殿的影子都跟著晃了一晃。
王甫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抬起头来,满脸的血与泪之间,那双眼睛瞪得滚圆,直勾勾地盯著张让,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咯咯声。
曹节没有抬头。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,额头抵著青砖,纹丝不动。但他的后背僵住了,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袍服若隱若现地凸起来,像是一张被拉满了却不敢鬆手的弓。他的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。张让这番话,句句属实,字字诛心,却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。他不敢恨张让——张让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尺,真正在量他们尺寸的,是坐在御案后面的那个人。
但他还是恨。
恨张让这个不长眼的东西,恨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。但更恨的是他自己——恨他为什么要陪王甫来,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搅进这趟浑水里。
曹节与王甫齐齐膝行两步,以额触地,涕泪横流。王甫更是痛哭失声,口中含混不清地喊著“陛下饶命”“老奴知罪”,声音又尖又抖,混著抽泣和呜咽,在这空旷的章德殿中来来回回地撞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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