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:旧例 河间帝王纪
刘宏看著王甫。
看著这个诛杀竇武时冲在最前面的老奴,此刻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。他的额头磕破了,血和泪混在一起,顺著脸颊的沟壑淌下来,滴在青砖上。他的右腿还肿著,跪姿扭曲而狼狈。他的袍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渍,那只平日里端著漆盘纹丝不动的手,此刻正死死地抠著砖缝,指节发白。
刘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想起那个夜晚。那一夜,王甫提著刀站在章德殿前对著宫中宦官训话时,满脸杀气,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。现在他趴在自己面前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刘宏將手中的奏疏往案上一丟,竹简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算了罢——”
他开口了,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,几分嫌弃,像是在驱赶一只在脚边打转的老狗。
“你这老奴。”
王甫的哭声骤停,抬起头来,满脸的血与泪之间,那双眼睛瞪得滚圆,像是被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了一条命。
“今日之事,”刘宏靠回御座,一只手搁在龙首扶手上,手指不紧不慢地敲著鎏金的龙头,“你虽有过,却也有功。若非你半路折返,朕这道批覆送出去,只怕真要让张然明撞死在丹墀之下了。到那时,朕便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。这一桩,算是你的功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曹节,又扫过躬身立在御座旁的张让,最后重新落在王甫身上。
“朕不是是非不分的昏君。今日之事,不赏不罚,两相抵消。”
王甫的嘴唇哆嗦著,像是想谢恩,却发不出声音。
刘宏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是只在说给王甫一个人听。但在这寂静的殿中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不过,你要记好了。”
他的目光冷了下来,方才那种不耐烦的嫌弃忽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如刀的冷光。
“若是日后让朕发现你有什么不法之事——到那时,数罪併罚。”
他没有说完。
他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王甫闻言,心中大石终於落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……”
他的声音还在发抖,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今天活下来了。至於日后——日后的事,日后再说。
曹节也磕了一个头,声音平稳得多:“陛下圣明。”
刘宏不再看他们,低下头重新翻起奏疏来。烛火在他面前跳了一跳,將他垂下的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张让垂手立在御座旁,后背的中衣同样被冷汗浸透了。他方才说出“腰斩弃市”四个字的时候,便已经知道,从此刻开始,这两位位高权重的中常侍就是自己的生死大仇了。
说到底也是好事,能与这两位为敌的,一定也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罢?
想到这里,张让身子更低了些,脸上摆出一副恭谨的神色。
曹节和王甫躬身退出了章德殿。殿门闔上的那一刻,夜风从门缝间钻进来,吹得铜鹤灯盏中的火苗齐齐一颤。刘宏没有抬头,只是將目光落回案上的奏疏上。
於是他的手指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