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:兼听 河间帝王纪
章德殿中只剩两个人。
刘宏仍旧坐在御案之后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,只是手中的奏疏换了一卷。他斜靠在鎏金御座的扶手上,一只手撑著下巴,另一只手握著竹简的边缘,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。烛火將他的侧脸映得半边明亮半边晦暗,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不怒,也不喜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张让躬身立在御座右侧,双手交叠於腹前,纹丝不动。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答已经过去了,但他的后背仍旧绷得紧紧的,中衣贴在脊樑上,微有湿意。陛下没有说话的时候,他从不先开口——这是他在宫中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个规矩。
刘宏翻了几页奏疏,忽然开口了。
“张让。”
张让微微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朕见许多大臣都上书举荐两个人。”刘宏將奏疏翻到某一页,目光停住,“一个叫王畅,一个叫李膺。这两人,何如?”
张让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。王畅,李膺——他太熟悉了。王畅出身山阳王氏,前太尉王龚之子,曾任南阳太守,为政严明,豪强敛手。李膺更是天下士人领袖,任司隶校尉时执法如山,宦官亲信犯法者无不惩处,雒阳城中流传著一句话——“天下楷模李元礼”。党錮之祸中,李膺被免官禁錮,至今赋閒。如今灾异频现,朝中大臣藉机上书,请求起復这些被禁錮的党人名士。
但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忽然问他这个。
张让斟酌了片刻,躬身答道:“回稟陛下,臣不过是宫中一介阉人,见识粗鄙,何敢妄议国家大事。”
刘宏从奏疏上抬起眼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別的意味,但张让却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小刷子,从他的麵皮上轻轻扫过去,扫得他有些发痒。
“所谓兼听则明。”刘宏的语气很隨意,像是在跟身边人閒聊家常,“朕只是听听罢了,你只管说,不必有所顾忌。”
张让抬眼看了看刘宏的脸色。陛下的面色很平静,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鼓励他说下去。但他知道,这位少年天子的笑容从来不代表什么。方才王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时候,陛下的脸上也带著差不多的表情。
可是陛下问了。陛下问了,他就不能不答。
张让在心中飞快地盘算。王畅、李膺,都是党人名士。往常遇到这种事,曹节和王甫早就跳出来反对了,言辞激烈,恨不得將这两人说成洪水猛兽。但今日曹节刚挨了一记敲打,不在陛下跟前。陛下不问曹节,反倒来问他——是想听听不一样的话,还是想试探他的立场?他不敢赌。
“王畅、李膺,”张让小心翼翼地开口,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在心中掂量过,“皆是国家重臣。王畅任南阳太守时,抑强扶弱,郡中豪强望风而逃。李膺任司隶校尉时,法令严明,雒阳上下无不畏服,天下士族称其为『天下楷模』。此二人为政之能,朝野共知。想来……想来这两位都是有能力的。”
说到这里,他微微一顿,眼角的余光扫了刘宏一眼。刘宏仍旧靠在御座上,把玩著奏疏,面色不变,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。往常士人所赞者,曹节、王甫无不极力反对。如今张让居然替士族举荐的人说好话,这倒是有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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