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:兼听 河间帝王纪
“何如?”刘宏饶有兴致地问。
张让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只是此二人执法过於严明。陛下新掌权柄,为政宜以宽和为主。若骤然起用过於刚严之人,恐朝野不安。”他斟酌著措辞,“且此二人皆与陈蕃之辈交好,士林中人常以党人目之。若陛下起用,恐有人借题发挥,以党人名目攻訐异己。到那时,朝堂又生波澜,於陛下而言,未必是好事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张让垂著头,等著陛下的反应。他的话面上听著是在替陛下著想,说此二人“执法过於严明”,仿佛担心他们手段太硬。但话里藏著的,是另一层更实际的意思。
朝廷卖官鬻爵,早已是公开的秘密。自先帝以来,府库空虚,便开了卖官之例。竇太后临朝称制后,许多事便不允许做了。如今天子掌权,卖官的事又宦官被捡了起来,只是暂时还没那么明目张胆。
王畅、李膺若被起復,买官的钱他们出不出?不出,別人花了真金白银才买到的官,凭什么你空手就能坐上去?出,王畅是清廉如水的前太尉之子,李膺是天下楷模的士人领袖。让他们掏出几百万钱来买官,还不如让他们去撞柱。不是拿不出来,是拿出来之后名声就毁了。你李膺不是天下楷模吗?楷模怎么也花钱买官了?
所以,什么“执法过於严明”,什么“为政宜以宽和为主”,这些都是场面话。真正的意思只有一个:这两个人,不会交钱。
刘宏靠在御座上,嘴角那丝笑意慢慢加深了。他听懂了。不但听懂了,而且觉得有些好笑。张让这番话绕来绕去,说到底不过是一句大实话,这两个人,用不起。不是能力不够,是不合规矩。朝廷有朝廷的规矩,虽然上不得台面,但人人都知道它存在。张让敢在他面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一个角,已经算是有胆量了。
“哼。”刘宏轻轻哼了一声,说不清是笑还是嘆。“你所言虽有偏颇,却也是实言。”他將奏疏往案上一丟,身体往御座深处靠了靠,“那依你之见,此事该当如何?”
张让闻言,心中苦笑。陛下总是这样,明明自己心里已有主意,却偏要问身边的人。有时候他甚至觉得,陛下不是在徵求意见,而是在考察別人的脑子。你说得对,他记一笔;你说得不对,他也记一笔。
“臣乃宦官,”张让跪下来,额头贴著青砖,“见识粗鄙,学识浅薄,只愿能伺候陛下身心舒泰,便心满意足。朝中俱是国家大事,奴婢何敢多言。”他抬起头,面上带著恭谨的微笑,“曹常侍乃是中常侍之首,掌宫中事务多年,与朝中大臣多有相识。先帝在时,亦以其为重臣,委以心腹。这等大事,想必曹常侍定有高见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,既把自己摘乾净了,又把球踢给了曹节。但刘宏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,先帝时,卖官鬻爵一事,本就是曹节在负责。这件事,陛下该找他。
刘宏没有接话。他只是重新將案上的奏疏拿起来,展开,似乎又开始阅读。但张让注意到,陛下的目光並没有在竹简上移动。他在看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铜漏的水声不紧不慢地响著,一滴接一滴,像是在给这座空旷的殿宇打著节拍。
“起来罢。”刘宏终於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张让站起身,重新垂手立在一旁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他知道,陛下该问的已经问完了。
刘宏將奏疏翻到下一页,目光缓缓扫过,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。他的脑海中翻腾著许多念头——王畅,李膺,党人,宦官,卖官鬻爵——朝堂上的每一股势力都在他脑子里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,像一张织了太久的网,每一个绳结都连著另一个,牵一髮而动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