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1章 刀与丑诗 明末沉浮录
新婚第三日,夜。
城南宅中,红烛高烧。
徐九与朱素英对坐於臥房之中,窗外月色如水,屋內喜气犹存。前日刚办了纳妾之礼——没有花轿吹打,没有拜堂仪式,只是一顶青衣小轿从侧门抬进,向徐九磕了头、敬了茶,便算成了礼。朱素英倒不在意这些,用她的话说:“那些虚礼,是给正经人家闺秀准备的。我一个山上下来的,能有个名分就知足了。”
她的四个贴身侍女——春兰、夏荷、秋桂、小桃红——也一併收了房,成了通房丫鬟。四女本就和徐九极熟,在翠屏山上时便伺候过他沐浴更衣,如今倒也没什么不自在的。春兰性子最憨,敬茶时大大咧咧地说了一句“奴婢早就该伺候公子了”,惹得夏荷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此刻,四个丫鬟都已退下,屋內只剩夫妻二人。
徐九正要吹灯,朱素英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公子,先別急著歇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起身走到床榻边,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来。
徐九一愣:“这是什么?”
朱素英解开袋口的绳索,反手一倒——
哗啦啦一阵脆响,黄的白的光华四射,映得满室生辉。金锭、银锭、珍珠、玛瑙、玉鐲、金釵……各色金银珠宝倾泻而出,在青砖地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徐九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得多少?”
“高大头在翠屏山聚了七八年,抢来的金银財宝都藏在后山一个隱秘山洞里。一丈青毒死他之后,霸了寨子,却没找到藏宝之处——高大头防著她呢。”朱素英蹲下身,隨手拈起一颗龙眼大的珍珠,在烛光下转了转,“我早年间伺候高大头,替他端茶倒水,偶然听他说漏过一句。后来我暗中留意,花了小半年工夫,终於摸到了洞口。”
“全都在这里了?”
“这是金银细软,方便带走的。还有几大箱铜钱、布匹、粮食,藏在另一个地方,太重了不好搬,我让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守著,日后慢慢运下山。”朱素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嘴角微微上扬,“这些东西,够咱们养几百兵好几年的。”
徐九看著那一地金银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……不交公?”
朱素英抬起头,直直地看著他,眼中没有半分躲闪:“交公?交给张知府?然后呢——他往上报,朝廷发个嘉奖令,赏你几十两银子,再升你一级?公子,这笔帐你可算清楚了?”
徐九没有说话。
“朝廷那帮人,吃肉不吐骨头的。”朱素英冷笑一声,“你辛辛苦苦剿了翠屏山,擒了一丈青,他们就给你个百户。这点东西交上去,他们嘴上夸你两句『忠君爱国』,转过身就装进自己腰包了。与其便宜他们,不如留著咱们自己用。”
她蹲下身,捧起一捧金珠,让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滑落,发出清脆的声响:
“乱世之中,银子就是兵,兵就是命。公子,你想给你叔父报仇,靠朝廷的赏赐,一辈子都別想。”
徐九望著她,良久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蹲下身,和她一起將金银重新装回麻袋,“这东西,不交。”
他把两个麻袋推到床底,站起身来,忽然笑了:“素英,你若不是女儿身,到朝中做个户部尚书都绰绰有余。”
朱素英白了他一眼,嗔道:“少贫嘴。我去叫她们打水来伺候你洗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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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之后,徐九清点了麾下兵马,不禁吃了一惊。
原先他那六十多人,加上朱素英带上山的百余匪兵,再算上战后从俘虏中挑选的精壮——那些愿意归顺、手上没有血债的,一共挑了近百人——三路人马合在一处,竟已有二百五六十人。
“还差得远。”朱素英听他说完,摇了摇头,“公子,你想想,翠屏山的俘虏里还有不少可用的,之前不敢多挑是怕混进奸细。如今过了这些天,该筛的都筛出来了,至少还能再挑七八十个。”
徐九算了算,若真如她所说,三百三四十人是有的。再加上刘大、黑柱他们又从四乡八镇招募了些青壮,拢一拢,四百人已是绰绰有余。
“四百兵……”徐九喃喃道,“按大明的兵制,千户所才有一千多人,我这四百人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若想升千户,得再立个大功才行。”
朱素英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那就打平顺。”
徐九心头一震,抬起头看她。
“你叔父死在平顺,城现在还在贼手里。”朱素英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,“你若能收復平顺,別说千户,就是守备、都司也做得。我打听过了,占平顺的是一股流寇,头目叫高三,手下千把人,乌合之眾,没什么难打的。”
“高三?”徐九皱眉,“李自成的人?”
“算不上。李自成如今还在山西陕西一带流窜,手底下十几路人马,高三只是其中一支偏师的头领,借著李自成的名號招摇罢了。”朱素英淡淡道,“四月底攻平顺时,高三手下不过八百人,是城內有人开了城门才打进去的。如今他占了城,分了几百兵去別处劫掠,城里最多六七百人,还是分守四个城门。”
徐九沉吟片刻:“你有把握?”
“打仗的事,我不敢说有十足把握。”朱素英站起身,走到墙上掛的地图前,“但如果让我来练兵、带兵,这四百人三个月內,我保证能打下来。”
徐九看著她挺直的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“那就你来领兵!”
朱素英转过头,微微一愣:“我?”
“你出生武学世家,刀枪箭样样精通,武艺、韜略都比我在行。”徐九诚恳地说,“我那个百户,不过是张知府看在叔父面上给的虚衔。真要打仗,你比我强十倍。”
朱素英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公子,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兵拐跑了?”
“你不会。”徐九也笑了,“你是我的女人,你拐跑了兵,不还是我的兵?”
朱素英没有推辞,第二天便正式接管了练兵之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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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营中,炸开了锅。
赵雷第一个表示不服。
他平日里沉默寡言,但心气极高,在徐九面前恭恭敬敬,是因为徐九於他有恩——十两银子救了母亲的命,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。可如今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来骑在他头上,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大人,”赵雷找到徐九,抱拳道,“卑职不是不识抬举。只是这四百兄弟,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,让个女人来带,传出去……”他咬了咬牙,“卑职不服。”
徐九还没开口,朱素英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。
“赵雷,”她倚在门框上,双臂抱胸,语气淡淡,“你是不是觉得,打不过我?”
赵雷面色一僵,没有说话。
“不服,就打一场。”朱素英嘴角微微上扬,“当著四百兄弟的面,你贏了我,这兵你来带。我贏了你,你给我闭嘴老老实实练兵。”
赵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沉声道:“好!”
校场上,四百人围成一个大圈。
赵雷脱了上衣,露出一身腱子肉,赤手空拳站在场中,目光如鹰。朱素英却连衣服都没换,一身素色短打,腰束丝絛,乌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,看上去不像比武,倒像是刚从后院赏花出来。
“请。”赵雷抱拳。
朱素英点了点头,也不客气,欺身便上。
赵雷身高力大,一拳砸来,虎虎生风。朱素英却不硬接,身形一侧,如蝴蝶穿花般从他肋下钻过,反手一掌拍在他后背上。这一掌不重,但位置极刁,赵雷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两步,险些摔倒。
围观的士兵顿时一片譁然。
赵雷脸色铁青,转身再扑。朱素英仍不与他硬碰,左闪右避,脚步轻快得像踩著云。赵雷连出十几拳,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,反而被她在肩头、腰侧、腿弯各拍了一掌,虽不伤人,却次次都打在关节要害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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