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罗浮烟雨 大明第一刀笔
老翁接过画轴,慢慢展开。兰叶温润如玉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素筠的画,比二十年前更沉了。”
老翁转向王拙。
“你是典吏。来岭南查什么案?”
王拙犹豫了一下,说了实话。“查陈家的案子。帐册藏在苍梧山中。”
老翁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你说的那份帐册,在谢老七手里。他原先是陈家的护院,十五年前逃到广西,入赘了苍梧山中的一个寨子。每逢三六九赶集的日子,他会下山到石桥村的酒铺喝酒。你找到了石桥村,就能找到他。”
王拙心里一震。这些信息,张居正的信里没写,老翁却隨口说了出来。
“湛老先生,您不认识陈家的人,为什么要替周家做这些事?”
老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老朽欠周家一个人情。那年老朽在南京做官,周瑾的父亲在国子监门口站了一天,求老朽收他的侄孙入学。老朽见他衣衫襤褸,问了一句,『你是周忱的什么人?』他说,『周忱是我叔父。我们周家,只剩这一个孩子了。』”
他转过身。
“老朽收了他。不收学费,包吃住。那人后来死了,临死前托人带信给老朽,说周瑾还在清平,若是有一天周瑾出了事,请老朽一定照看他的妻女。老朽答应了他。”
夜深了。
老翁留他们在精舍住下。王拙睡在东厢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老翁说的那些话。他坐起来,点亮油灯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
给云穀子写信。
“云谷师父在上:拙已至罗浮山,拜见湛老先生。湛老先生身体康健,每日早起读书。云谷师父的信,湛老先生收到了,没有拆,只是放在膝上拍了拍,说了一句『他还活著』。湛老先生教了拙许多道理,最要紧的是四个字——『本末一贯』。说做事先要立本,本立而道生。又说『心通则手通』,心不通,手就过不去。拙想,云谷师父教拙站桩,站了十年,站的不是桩,是心。湛老先生已帮助打探,以便往广西去寻谢老七,取陈家帐册。云谷师父保重。王拙顿首。”
写完了,他折好信纸,装进信封。放在桌上,吹灭了灯。
第三天一早,老翁送他们到山门。
晨光从东边的山峰后面透出来,把罗浮山染成了金色。
“王拙,”老翁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“记住——天地万物,都是一个理。山为什么高?因为根扎得深。水为什么流?因为它不爭。人为什么能成事?因为他的心立住了。心立住了,外面的事再大,也动不了他。”
王拙深深一揖。然后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了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老翁站在山门口。晨光落在他稀疏的白髮上,亮晶晶的。
下山途中,王拙在罗浮山脚下的驛站看到一份邸报。上面有一条消息被硃笔圈了出来——“严嵩上疏乞休,帝不许。”
王拙放下邸报,心里一沉。朝中要变天了。他必须儘快拿到陈家帐册,赶在变天之前。
“周蘅,快马。”他翻身上马,“我们要在三天之內赶到苍梧。”
他不知道,身后不远处,一个穿蓑衣的人正远远地跟著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