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倒严 大明第一刀笔
嘉靖四十一年,春。西苑。
潮湿阴冷的殿宇中,大明朝执掌权柄二十年的首辅——严嵩,八十岁高龄,长跪冰冷石阶。
额头重重磕地,血泪混流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,冤枉啊……”
殿內文武百官林立,暗流汹涌。
冯保站在御阶一侧,手持拂尘,面无表情。他看了一眼殿外,然后转向御座,躬身道:“皇上,查办陈家与严家关联案件的原清平县典吏王拙,已在殿外候旨。”
嘉靖帝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传。”
鄢懋卿——严党核心、工部侍郎,当场冷笑:“一个县衙小吏,乳臭未乾,也配在御前作证?首辅票擬,乃是大明祖制!此等小人,也敢妄议重臣?”
严党官员纷纷附和,窃窃私语:“蓄意构陷,意在离间君臣……”
满朝文武,涇渭分明。严党官员垂首而立,腰背挺直;清流忠臣满心愤懣,却双腿发颤。
谁都知道:动严嵩,就是动半个大明朝堂。
御座之上,嘉靖帝静坐无言。他在等——等一个敢掀翻严党的人。
一道青色身影,从殿外快步进来。
“臣王拙,有本启奏。”他站在殿中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,“弹劾首辅严嵩、严世蕃父子,十大死罪,桩桩有证!”
十大死罪的陈述,头头是道,证据確凿,清朗之声,震彻玉熙殿。
鄢懋卿脸色一变,厉声道:“王拙!你一个典吏,谁给你的胆子诬陷首辅?”
王拙没有看他。说毕。又从袖中抽出一本帐册,双手高举过头。
“皇上,此乃严家在浙江、南直隶等地收受贿赂、卖官鬻爵的原始帐册。嘉靖三十五年至四十年,严家通过门生故吏,在六部、都察院、十三布政使司安插亲信,共计四十七人。每一笔银子,每一个人名,都在这本帐册里。”
严嵩跪在阶下,身子猛地一颤。
嘉靖帝终於抬起头。他看了一眼冯保,冯保走下御阶,从王拙手中接过帐册,呈到御案上。
嘉靖翻开第一页。看了片刻,合上。
“王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殿內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你这本帐册,从何而来?”
“回皇上,来自清平县陈家。陈家是严家在地方上的白手套,替严家收受贿赂、倒卖盐引、包揽诉讼。臣在清平查办陈家案时,从陈家的密室中搜出此帐册。陈家已灭门,帐册为孤证,但每一笔帐目,臣都找到了对应的衙门文书和证人证词。”
鄢懋卿冷笑:“灭门?死无对证!你拿死人做证据?”
王拙转头看他,一字一顿:“鄢大人,帐册中有一笔——嘉靖三十八年,工部拨银十二万两修黄河堤坝,实到工部帐目七万两,五万两被截留。截留的银子分三路:两万两进了严府,两万两分给了经办官员,一万两入了您的私宅。”
鄢懋卿脸色煞白,倒退半步。
殿內一片死寂。
嘉靖帝没有说话。他翻著帐册,一页一页,慢慢看。殿內百官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抬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嘉靖合上帐册。
“传旨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严嵩革去首辅职务,抄没家產,遣返原籍。严世蕃下狱,交刑部审讯。鄢懋卿革职查办。其余涉案人员,由三法司逐一审理。”
严嵩瘫倒在地,老泪纵横:“陛下……老臣伺候您二十年……二十年啊……”
嘉靖没有看他。
王拙跪在殿中,听著那道旨意,浑身湿透。他知道自己贏了。但他也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名字会被无数人记住——也会被无数人记恨。
回到住处,天灰濛濛的,风很大,吹得院子里的枯枝哗哗作响。
周蘅站在廊下,手里端著一碗热汤。她看见王拙进门,愣了一下——他的官服湿透了,脸色发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
“王拙?”
“没事。”他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烫得皱起眉头。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王拙放下碗,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槐树下。风灌进领口,冷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不高兴?”周蘅走到他身边。
“高兴。但严嵩倒了,不是因为我。”
“那是因为谁?”
“因为帐册。那本帐册,是周阳拿命换来的。”王拙转过身,看著她,“我在殿上说的那些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但真正让皇上动心的,不是我说的那些话,是帐册里的数字。那些数字告诉他——严家已经控制了大半个朝堂,再不砍,就砍不动了。”
周蘅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会知道吗?”
“谁?”
“周阳。”
王拙看著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“会。总会知道的。”
当晚,冯保在宅子里设了宴。
不是大宴,只有四个人——冯保、张居正、王拙、沈惊鸿。菜不多,四菜一汤,但每道菜都很精致。冯保坐在主位,端起酒杯。
“王拙,老夫敬你一杯。”
王拙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“冯公公,晚辈不敢。”
“敢。”冯保看著他,“你从清平到苍梧,从苍梧到京城,走了一千多里路。你敢查陈家,敢拿帐册,敢进京。你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
王拙把酒一饮而尽。
冯保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王拙脸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拙,你知道严嵩为什么会倒吗?”
王拙想了想。“因为帐册。”
“帐册是刀。但刀是谁递上去的?是老夫。可老夫递刀,不是今天才递。老夫在宫里等了二十年。”冯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你知道徐阁老在朝中布了多久的局吗?”
张居正接过话头:“十年。从嘉靖三十一年到现在,整整十年。徐阁老提拔了多少人?六部、都察院、翰林院,到处是他的人。严嵩不是不知道,但他动不了。因为那些人,是皇上点头的。”
王拙心里一震。十年。他在清平查陈家案,不过一年。而徐阶在朝中,已经布了十年的局。他想起云穀子说过的话——“等不是什么都不做。是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,然后等结果。”徐阶等的是时机,他等的是帐册。
“冯公公,帐册是最后一刀?”
冯保点了点头。
“徐阁老布了十年的局,缺的就是一把刀。没有帐册,严嵩倒不了。有了帐册,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你从清平带来的那本帐册,不是几笔银子的事。它告诉皇上——严家在地方上的势力,已经根深蒂固,再不砍,就砍不动了。”
张居正接话:“皇上不怕严嵩贪。皇上怕的是,严嵩贪了,还瞒著他。帐册让皇上知道,严嵩瞒了他多少事。”
王拙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在清平查陈家案的时候,那些藏在帐册里的数字,那些被压了十五年的冤案。他当时只觉得陈家该死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陈家只是末梢,严家才是根。帐册不是砍陈家的刀,是挖严家根的铲子。
“冯公公,邹应龙弹劾严世蕃,是谁安排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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