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7章 倒严  大明第一刀笔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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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保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
“在邸报上看到的。邹应龙是御史,弹劾严世蕃贪赃枉法。皇上准了,把严世蕃流放。”王拙顿了顿,“但流放不是杀头。严世蕃还活著。”

冯保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“弹劾只是第一刀。皇上当时並不想杀严嵩。他念旧。严嵩跟了他二十年,替他挡了多少骂名?皇上不忍心。但严世蕃自己找死。他逃回老家,招兵买马,勾结倭寇。巡江御史林润弹劾他『有负险不臣之心』——谋反。”

张居正接过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谋反是死罪。皇上可以容忍贪官,但不能容忍谋反。这一刀下去,严世蕃必死,严家满门抄没。”

王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想起湛老先生在罗浮山上说过的话——“该出手的时候,要出手。”徐阶等到了出手的时候。他手里的帐册,就是出手的刀。但他不是操刀的人。操刀的是徐阶,是冯保,是张居正。他只是递刀的人。

“冯公公,如果没有帐册,严嵩能倒吗?”

冯保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。

“能。但不会这么快。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。也许等到皇上驾崩。”冯保的声音很低,“帐册让皇上下了决心。这就是你最大的功劳。”

沈惊鸿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角落,手里握著酒杯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王拙注意到,他的酒杯一直没有送到嘴边。

“沈总旗,你怎么看?”

沈惊鸿放下酒杯,声音很低。

“我在锦衣卫十年,见过太多人想扳倒严嵩。有写密信的,有当面弹劾的,有暗中联络的。没有一个成功。因为他们手里没有刀。你手里的帐册,是刀。但刀不是你自己找到的。是周阳给你的。”

“周阳不是严家的人。他是周忱弟弟的后人。他来清平,不是为了查严家,是为了翻周家的案。”王拙顿了顿,“但他查到了陈家,查到了帐册,查到了严家在地方上的根。”

冯保端起酒杯,又放下。

“周阳在清平待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没有一天不在等。等一个能把帐册送出去的人。他等的人,是你。也不是你。他等的是一个时机。你正好在那时候出现了。”

张居正看了王拙一眼。

“王拙,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?”

王拙摇了摇头。心里想,“就是当你们的刀,功劳还是你们的”。

“不是查案,不是写呈文,不是用判官笔。”张居正的声音很轻,“是你能让身边的人信你。周阳信你,设法让谢老七把帐册给了你。周蘅信你,跟你走了几千里。冯公公信你,把令牌给了你。”

王拙低下头。

“张大人,我——”
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张居正打断他,“你只要记住——严嵩倒了,不是因为帐册,不是因为冯公公,不是因为徐阁老。是因为有人在最底层、最暗处,做了最该做的事。”

王拙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周阳在城北宅子里烧日记的样子,火光映在墙上,他的手在抖。想起云穀子在城隍庙里劈柴的样子,一刀一刀,不紧不慢。想起湛老先生在罗浮山上教他判官笔的样子,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,落在他雪白的头髮上。

“张大人,严嵩倒了,皇上就能睡安稳觉了?”

冯保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。

“不能。皇上睡不安稳,不是因为严嵩。是因为他自己。严嵩在,他可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严嵩头上。严嵩不在了,他就没有替罪羊了。”

王拙怔了一下。这话,他从未听人说过。严嵩是替罪羊?大明二十年的积弊,难道都是严嵩一个人的错?

冯保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,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二十年不上朝吗?因为他修道。修道的钱从哪里来?从卖官鬻爵来,从搜刮民脂民膏来。严嵩替他做了这些事,背了所有的骂名。严嵩倒了,皇上还得修道。钱从哪里来?没人替他想办法了。”

张居正嘆了口气。

“这就是为什么严嵩倒台后,国库空了。隆庆登基时,国库只剩十万两白银,连禁军一个月的军餉都发不出。因为严嵩在位时,靠卖官维持著虚假的平衡。他一走,这个平衡就塌了。”

王拙的手攥紧了酒杯。他想起在清平查陈家案时,那些被摊派的赋税,那些被逼死的百姓。严嵩是贪,但贪的不只是他一个人。是整个制度。

“张大人,那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张居正看著他,“等新皇登基,等徐阁老稳住朝局,等我们做事。严嵩倒台,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

“做什么事?”

“改革。整顿吏治,清丈田亩,一条鞭法,考成法。”张居正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严嵩在,这些事一件都做不了。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人动他的利益。现在他倒了,我们可以做了。”

王拙忽然明白了。严嵩倒台,不是因为他贪,是因为他挡了改革的路。徐阶要改革,张居正要改革,冯保也要改革。他们需要一把刀,把挡路的人砍掉。帐册就是那把刀。而他,是递刀的人。

“冯公公,周阳的功劳,朝廷会认吗?”

张居正没有回答。冯保接话了。

“会认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认,他就是死。严家的余党还在,他们不会放过他。”

“那他还要等多久?”

冯保看了他一眼。

“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。也许更久。”

王拙的手攥紧了酒杯。他想起周阳在信上写的——“我还活著。”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风。但他知道,那四个字下面,压著多少东西。

“冯公公,我想见周阳。”

“他现在不想见你。”冯保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等他想了,他会来找你的。”

宴散后,张居正把王拙叫到一边。

“王拙,你今日在殿上,有没有怕?”

“怕。”王拙说,“怕得要死。”

“但你站出来了。”

“因为帐册在我手里。我不站出来,帐册就是废纸。周阳的三年,就是白等的三年。”

张居正看著他,良久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你记住今天这种感觉。以后你还会遇到很多次。每一次,都要像今天一样,站出去。”

王拙点了点头。

张居正走了。王拙站在院子里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
周蘅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严嵩倒了,你开心吗?”

“开心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皱著眉?”

王拙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因为我知道,严嵩倒了,但贪官不会倒。他们只是换个名字,换个面孔,继续贪。”

周蘅握住他的手,没有再说话。

风吹过院子,枯枝哗哗作响。

月亮很圆,但照不亮所有的阴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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