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第一课 大明第一刀笔
周蘅瞪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王拙笑了笑,端起粥喝完,换了官服,把那叠写著“糖、马、弹弓”的小纸片装进袖中,又把那捲自辩奏疏的抄本贴身收好。
出门前,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阳光正好,槐树的叶子绿了。
他想起周蘅昨晚说的话——“梦是假的。”
梦是假的。课是真的。
裕王府。东厢书房。
一个穿红袍的男孩正趴在桌上,手里拿著一个空了的蟈蟈笼子。地上散落著纸团,桌角还有半块桂花糕。
他看见王拙进来,抬起头,黑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。
“新师傅?”
“臣王拙,见过皇孙殿下。”
“你会什么?”朱翊钧把蟈蟈笼子一推,“上一个会背《论语》,我睡著了。再上一个会写大字,我跑了。你会什么?”
王拙走到桌前,把那叠小纸片“哗啦”倒在桌上。
朱翊钧低头一看——糖、马、弹弓、蟈蟈、风箏……全是他的心头好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今天不背书。”王拙说,“玩一个游戏——『要东西』。”
“怎么玩?”
“殿下从这里面挑一样最想要的,写一份『要东西的摺子』。写给管这件事的人看。写得好,裕王殿下亲自批『准』。”
朱翊钧一把抓起“马”那张纸:“我要马!”
他拿起笔,歪歪扭扭写:“我要一匹小马。”
王拙看了一眼:“写了『要什么』,写得好。但管事的人凭什么给您?万一您骑术不好摔了呢?万一有了马就不读书了呢?”
朱翊钧愣了一下,提笔加了一句:“我会好好学骑马。”
王拙摇头:“这话谁都会说。殿下,您得告诉管事的人——您为这匹马做了什么。背书背得好,是凭据。练字有进步,是凭据。这叫『凭据』。有凭据,別人才放心给。”
朱翊钧想了想,又加一行:“我最近三天没惹母妃生气,已经会背《千字文》前两章。”
“递上去。”
朱翊钧拿著摺子跑出去。不到一刻钟,满脸通红跑回来,举著裕王的批条——“准。明日挑马。”
“贏了!”他在书房里蹦了起来。
王拙看著这个满脸兴奋的孩子,又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冷峻的少年。
同一个孩子。一个是八岁,一个是十五岁。
八岁的要马,十五岁的要命。
但梦是假的。站在他面前的这个,是真的。
“殿下。”王拙说,“臣今天教您三句话。三句话学会,您以后看任何奏摺,都能一眼看穿真假。”
朱翊钧安静下来,坐直了身子。
“第一句——要什么。第二句——凭什么。第三句——怕什么。”
朱翊钧默念了一遍:“要什么,凭什么,怕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王拙指著朱翊钧刚才写的摺子,“殿下这份摺子,要什么——要马。凭什么——三天没惹母妃生气、会背千字文。怕什么——怕裕王殿下觉得您光贪玩不读书,所以您把读书的事写上去,就是告诉他——我不是光玩,我也学。”
朱翊钧恍然大悟:“所以把『怕什么』写出来,反而让人不怕了?”
“殿下说对了。这就是刀笔。”
王拙从怀中抽出那捲自辩奏疏的抄本,放在桌上。
“殿下,这是臣在狱中写的。臣要什么——要清白。臣凭什么——凭事实。臣怕什么——不怕。因为是事实,所以不怕。”
朱翊钧拿起那捲抄本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认不全,但念得很认真。
念完了,他抬起头,看著王拙。
“王师傅,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”
王拙一愣。“殿下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眼圈发青。”朱翊钧说,“我父皇批摺子批到半夜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”
王拙心头一热。
“臣做了个噩梦,没睡好。”
“什么梦?”
王拙想了想,没有说“梦见你杀我”。他蹲下来,与朱翊钧平视。
“臣梦见殿下长大了。殿下坐在龙椅上,问臣——『你教的东西,长大了还能不能用?』”
朱翊钧认真地说:“能用。我长大了也要用。谁写假奏摺,我就治谁的罪。”
王拙看著这双清澈的眼睛,笑了。
“殿下,臣记下了。”
一个时辰到了。王拙起身告辞。
朱翊钧送他到门口,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王师傅,你下次来,教我怎么解九连环好不好?我听父皇说,你会解。”
王拙一怔。“殿下怎么知道臣会解?”
“父皇说的。父皇说,太仓案就像九连环,你一个一个在拆。”朱翊钧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拆下来的环,给我看看。”
王拙蹲下来,认真地说:“臣下次来,带九连环。殿下自己拆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
王拙走出裕王府大门。
周蘅迎上来。“教得怎么样?”
“教了三句话。”王拙坐上马车,“那孩子说——『能用。我长大了也要用。』”
周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这孩子,比他爹强。”
马车穿过长安街。王拙靠在车壁上,闭著眼睛。
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昨晚的梦。剑锋刺入喉咙的那一刻,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