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小狗 泥珠
越间彻不是每天都找虞盼娣。
太无聊时,才会想起来逗一逗。
可他很快发现,虞盼娣很好用。
山里生活单一,信號时有时无,游戏打不了几局就卡。他上午陪越老爷子去村里转,听老人说当年怎么修路,怎么挑粮,怎么在冬天背著伤员翻山。下午回老房子,他就坐在檐下,偶尔看虞盼娣从门前经过。
她经过得很频繁。
背柴,挑水,送饭,割猪草。村里同龄的小孩背著书包去镇上,她背著筐往山坡上走。
越老爷子说,这一带从前路难走,山货挑出去,盐和布挑进来,冬天一冻,脚底下全是硬泥。如今路修到了村口,日子已经好多了。
越间彻听著,目光落在虞盼娣肩上的青紫印上。
好多了。
他想,好的標准真低。
虞盼娣第五次路过的时候,越间彻叫住她:“你不上学?”
虞盼娣愣了一下,低下头:“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弟弟上。”
这回答太没头没尾,越间彻却听懂了。他支著下巴,看她晒得发红的耳朵,眯了眯眼。
“学校又不认弟弟。”他说,“你想上,也可以上。”
虞盼娣不说话。
她当然不可以。
家里只有一个书包,是虞来娣以前用过的,带子断了一边,刘桂珍缝好给了虞昭祖。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能买练习册,只有一个孩子能在雨天穿乾净鞋,只有一个孩子早上能吃鸡蛋。
那个人从来不是她。
这些话她从前没有想过。
从前日子就是这样。天亮要起来,猪叫要喂,锅冷了要烧,虞昭祖喊饿就要给他找吃的。她像屋檐下那根掛玉米的绳,被风吹,被雨淋,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掛在那里。
越间彻问了一句,她才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。
疼不重,却一直在。
越间彻却像不懂。他把一支铅笔和几张纸放在窗台上,说:“写你名字。”
虞盼娣只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虞”字。
那还是她在小学二年级学的。后面的“盼娣”她不会写。老师教到那里时,刘桂珍来学校,把她领回家,说家里没人烧饭。
越间彻看她握笔。她的手很粗,指节冻裂过,裂痕到了秋天还没完全好。铅笔被她攥得太紧,笔尖一下一下戳破纸。
“笨。”他说。
他说得很轻,像开玩笑。
虞盼娣的脸却红了。
越间彻接过铅笔,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。三个字端正漂亮,他写完,把纸递给她。她双手接过去,像接一件贵重东西。
越间彻转身进屋,把那支铅笔扔进了垃圾桶。
她碰过。
他洗了两遍手。
第一次用香皂,第二次用洗手液。水龙头开著,他看泡沫从指缝里流走,心里没有半点波动。虞盼娣的感激也好,难堪也好,都离他很远。远得像屋后那道山樑,看得见,摸不著,也不必摸。
晚饭时,越老爷子问起她。越间彻坐在桌边,语气很自然:“村里的小孩。不上学,字也不会写。我閒著没事,教她认几个字。”
越老爷子看了他一眼。
这半个月,越间彻表现得太好了。早起,陪老人走路,不嫌村饭,遇见村民还会帮忙搬东西。当然,东西最后都由司机接过去,他只扶一下边。可在旁人眼里,小少爷能弯腰,已经算难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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