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驤补充道,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。
御座上的沉默,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。
片刻后,朱元璋弯腰,拾起了那捲密报,细细看了一遍。
“东宫大太监刘保,今日清晨,通过一个小太监,向宫门禁卫打探朕昨日为何深夜出宫前往皇陵。”毛驤继续稟报。
“微臣已按陛下吩咐,放出消息,只说是陛下处理政务劳累,又思念太孙殿下,夜不能寐,故而前往皇陵,想去看看故太子与太孙。”
朱元璋微微頷首:“做得好。”
他將密报往旁边一扔,语气森然。
“从今日起,她碰过什么东西,接触了什么人,寄了什么书信,私下见了谁,说了什么话,都给咱一五一十地盯死了!咱要知道东宫的一举一动,连只苍蝇飞进去,咱都要知道是公是母!”
“是,微臣遵旨!”毛驤心头一凛。
“对了。”朱元璋像是想起了什么,忽然用那捲密报轻轻拍了拍毛驤的肩。
毛驤身子一僵。
“吕氏不是平日里最爱礼佛,装作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吗?”
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
“你去,把天禧寺地宫里那尊『好东西』,给咱挪一尊出来,送到东宫,就说……是咱赏给她静心礼佛的。”
毛驤闻言,瞳孔骤然紧缩。
天禧寺地宫!那里供奉的,可是前元宫廷费尽心机搜罗的秘藏邪物——“哭笑面菩萨”!
据传,那菩萨是用上百名叛臣贼子的骨灰混合水银硃砂,再由塞外妖僧念诵七七四十九日恶咒邪法塑成,一面悲苦万分,一面诡异嗤笑,日夜置於身侧,能引人心魔,顛倒神智!
陛下这是要……
毛驤不敢深想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。
“是,陛下!微臣即刻去办!”
毛驤刚要俯身告退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,还夹杂著压抑的哭音。
“陛下!陛下!不好了!”
一个坤寧宫的小太监,平日里也算沉稳,此刻却衣衫不整,踉踉蹌蹌地扑进殿內,额头上的汗珠混著尘土,在殿內光线下显得狼狈不堪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她……”
朱元璋猛地抬头,眼神一厉:“慌什么!说清楚!”
小太监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哭腔:
“坤寧宫急报!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今晨起身便觉不適,隨后突发高热不退,现在……现在咳得停不下来,痰中都带著血丝!太医们轮番诊脉,都说是……是肺热壅盛之症!”
朱元璋手中的硃笔“啪”地一声,应声折断。
殿內气氛瞬间凝固。
“昨日……昨日她来请安时,还好端端的……”
朱元璋的声音突然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怎么会突然就……”
他霍然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御案。
“太医院的人呢!张院使呢?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!”
“回陛下,张院使正在为娘娘施针,说是……说是风寒入体,鬱结於內,邪气化火,侵入肺腑,才导致热壅痰阻……”
小太监抖得更厉害了。
朱元璋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右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凉的御案边缘,才稳住身形。
这个在千军万马、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帝王,此刻竟显出几分踉蹌和无措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血丝密布。
“摆驾坤寧宫!快!”
毛驤心头一紧,正要领命,突然听见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从殿外传来,一声紧似一声,仿佛要將肺都咳出来。
眾人惊愕回头。
只见马皇后身著素服,被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,竟自己一步一步走了过来。
她脸色惨白如金纸,没有一丝血色,唇边还掛著一缕殷红的血丝,手中紧攥著的素白帕子上,一团刺目的鲜红,怵目惊心。
“重八……”
马皇后刚一开口,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,身子剧烈地颤抖著。
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止住咳,虚弱地摆了摆手。
“別……別兴师动眾的……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朱元璋一个箭步如风,猛地衝到马皇后面前,却在即將碰到她手臂的瞬间,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妹子!你……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!”
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哽住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猛地转头,对著身后呆若木鸡的宫人怒声暴喝:“都愣著干什么!还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吗!把朕的龙輦抬来!快!给朕把里面垫上最厚的鹅绒褥子!”
马皇后虚弱地摇头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,她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覆上朱元璋僵在半空的手。
“重八,我冷……我想……想让你陪我说说话。”
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