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李家村草棚內,李明远盘腿坐在草蓆上。
防水背包摊在膝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板铝箔药片冰凉的边缘。
毕业论文的电子文档,那些密密麻麻的宋体字,仿佛仍在视网膜上执拗地跳动。
最后定格的,是那份关於朱雄英考古报告中,玉佩的特写照片。
他转头,看向身侧草蓆上熟睡的阿英。
月光透过草棚缝隙,恰好落在那孩子颈间,一枚刻著“英”字的青玉坠上。
论文里的字句清晰浮现:“…洪武十五年出土玉坠,阴刻'英'字採用双刀坡面技法,与太子妃常氏墓志铭刀工一致,应为同一匠人所出…”
阿英在睡梦中突然身体一抽,喉间滚出含混不清的囈语,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。
“水…烫…”
李明远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板几乎空了一半的阿莫西林,染血的指甲印在铝箔上。
“可若这孩子真是朱雄英…”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,就像野草般疯长。
草蓆下的《皇明祖训》摹本被夜风掀开一角,泛黄纸页上,“立嫡立长”四个墨字,正巧盖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阿英在梦魘中突然伸出手,紧紧抓住他的手腕,那力道大得骇人。
“黑….好黑…我害怕…”
孩童滚烫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,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一层不祥的青紫。
像极了论文里描述的,慢性汞中毒者死后出现的尸斑。
李明远触电般猛地缩回手。
铝板药片“哗啦啦”散落了一地。
“滴答。”
角落里瓦罐承接的屋顶漏水声,突然变了调。
不再是单一的清脆,而是混入了另一种声音——马蹄踏碎泥泞的沉闷巨响,由远及近。
不止一匹马。
李明远迅速弯腰,一口吹灭了桌上豆大的油灯。
草棚內骤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他摸索著,轻轻按在阿英剧烈起伏的胸口。
这孩子的心跳,竟与远处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,诡异地同频了。
“阿远哥…”
阿英不知何时醒了,一双瞳仁在极致的漆黑中,亮得有些惊人。
“是不是…有强盗来了?”声音带著未褪的沙哑和恐惧。
李明远迅速將一小包备用的退烧药粉塞进他里衣的夹层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气音:
“记住,这药叫盘尼西林。如果…我们分开了…”
话未说完,草棚那扇简陋的木门,“嘭”一声被混著雨水的狂风砸开。
接著,一道浑身湿透、高大的身影踉蹌著闯了进来。
李明远下意识將阿英往身后拉了拉,自己则挡在了前面。
透过洞开的门扉,外面的天穹黑得仿佛被泼了半凝固的墨汁。
暗紫色的雷光在乌云深处翻涌、撕裂,一瞬间照亮来人的轮廓。
“谁?什么人?”李明远沉声问,手已按住了腰间的短匕。
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落,撕裂夜空。
电光石火间,李明远看清了来人。
竟是前两日,那个过来討水喝的“老丈”。
此刻,朱元璋身上那件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远超农人的魁梧骨架。
他头上戴著斗笠,刻意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雨水顺著他白的鬍鬚滴滴答答往下淌——那是三日前出宫微服时,特意粘上的假须,此刻有些已经脱胶,歪歪扭扭。
他身后,还跟著一个同样湿透的汉子,目光锐利如鹰,正是毛驤。
“抱歉,小友,叨扰了,人命关天!”
朱元璋的声音带著刻意的沙哑和疲惫。
“老丈?何事这般急切,可嚇坏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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